秋风送爽,梁山泊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陆啸站在聚义厅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看着它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像是在欣赏秋景,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统领,北疆战报到了。”吴用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林教头在白沟河又打退了金军一次试探性进攻,斩首三十七级。金军后退二十里扎营,暂无大动作。”
陆啸接过战报,扫了一眼,点点头:“林教头办事,我放心。”他顿了顿,转身往厅里走,“军师,你跟我来,有件事要商量。”
两人进了聚义厅,屏退左右。厅里空旷,只有墙上的“替天行道”大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军师,”陆啸在虎皮交椅上坐下,手指敲着扶手,“北边的金人暂时被震慑住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完颜宗望不是傻子,他早晚会想明白,咱们梁山虽强,但毕竟只有四五万兵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吴用摇了摇羽扇:“统领的意思是?”
“金国灭辽之后,下一个目标必是宋朝。”陆啸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手指从辽东一路划到汴梁,“你看,金军现在分驻幽云、辽东,看似在休整,实则是在等。等什么?等宋朝内乱,等咱们和朝廷翻脸,等一个最佳的南下时机。”
吴用跟过来,看着地图,沉吟道:“统领是说,金人在坐山观虎斗?”
“不全是。”陆啸摇头,“他们是在蓄力。金人刚灭辽国,消化那么大一片土地需要时间。但他们不会等太久,我估计,最多一年,金军必然南下。”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所以咱们得给朝廷提个醒。”
吴用一愣:“给朝廷……提醒?”
“对。”陆啸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给宋徽宗写封密信,通过宿太尉的渠道送上去。把金国的威胁说清楚,请朝廷早做准备——储良将,实府库,整军备,修城防。”
吴用迟疑道:“统领,朝廷那帮人……能听进去吗?蔡京、高俅之流,恐怕还会以为咱们是在危言耸听,想借机揽权呢。”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咱们的事。”陆啸蘸了蘸墨,开始写字,“这封信要写,而且要写得情真意切,把咱们的‘忠心’表足了。这样以后金军真打过来,天下人都会知道,咱们梁山早就提醒过朝廷,是朝廷自己不听。”
吴用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来,无论朝廷信不信,咱们都占住了大义名分。将来若真要与金军开战,或是……有其他动作,都能说得过去。”
陆啸笑了笑,笔下不停:“所以这封信,得好好写。叫萧让来,他是文书高手,让他润色润色。”
半个时辰后,萧让匆匆赶来。这位秀才出身的头领如今是梁山政务堂的首席文书,掌管所有公文往来,写得一手好字,文章也漂亮。
“统领找我?”萧让拱手。
陆啸把写了一半的信递给他:“看看,给朝廷的密奏。你给润色润色,要写得既有文采,又显得诚恳,既要指出危险,又不能显得是在教训皇帝。”
萧让接过信纸,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凝重。
“统领……这信里说的,可都是诛心之言啊。”萧让压低声音,“说金国‘狼子野心’,说朝廷‘若不振作,必有大祸’,这……这会不会太直白了?”
“直白点好。”陆啸喝了口茶,“弯弯绕绕的,那帮文官反而觉得你在耍心眼。就是要直截了当,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你放心,这信是给皇帝看的,不是给蔡京看的。宋徽宗虽然糊涂,但毕竟不傻,有些道理他还是懂的。”
萧让还是有些犹豫:“可万一这信落到蔡京手里……”
“所以要通过宿太尉的渠道。”陆啸放下茶杯,“宿元景这人,虽然是个老官僚,但还算有几分良心,对朝廷也是忠心的。他看不惯蔡京一党,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点。而且他收了咱们那么多‘孝敬’,总得办点事。”
吴用在一旁补充:“萧让兄弟,你就按统领的意思写。记住,语气要恳切,姿态要放低,要多说‘臣陆啸顿首再拜’,‘伏乞圣鉴’之类的话。但内容要硬,要把金国的威胁说得清清楚楚,让皇帝看了睡不着觉。”
萧让点点头,在桌前坐下,铺开新的信纸,磨好墨,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
陆啸在一旁口述要点,吴用不时补充。三人就这么在聚义厅里忙活了一个下午。
“开头要这样写:‘臣梁山防御使陆啸,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我主陛下’……”陆啸背着手踱步,“然后先表忠心,说受朝廷册封之恩,日夜思报。”
萧让笔下生风,字迹工整秀逸。
“接着转入正题。”陆啸继续道,“就说臣驻守北疆,与金虏接壤,见其兵强马壮,训练有素,非辽国可比。且金人灭辽之后,骄横日甚,常有小股骑兵越境抢掠,试探虚实。此乃大战前兆,不可不察。”
萧让一边写,一边问:“统领,要不要具体说说金军的战法?比如铁浮屠、拐子马?”
“要,但不要说太多。”陆啸想了想,“就说臣曾与之小战,见其重甲骑兵冲锋如墙而进,轻骑两翼包抄迅捷如风,实乃劲敌。若其大举南下,恐我朝边军难以抵挡。”
吴用插话:“再加上一句:金人野蛮,不晓礼义,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留。若使其入中原,则百姓必遭涂炭。”
“好!”陆啸赞道,“就是要激起皇帝的危机感。不过别光说危险,也要提建议。就说臣愚见,当务之急有五:一,选良将守边,尤重河北、河东;二,充实府库,广储粮草军械;三,整顿禁军,汰弱留强;四,加固城防,尤以汴京为要;五,联络西夏、吐蕃,牵制金人侧翼。”
萧让笔下不停,额头上渗出细汗。这封信既要写得有分量,又要把握分寸,实在不容易。
写到太阳西斜,厅内点起了蜡烛。萧让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统领,军师,你们看看。”
陆啸接过信纸,吴用也凑过来看。只见满纸蝇头小楷,工整漂亮,文采斐然而又不失恳切。既有对金国威胁的详细分析,又有对朝廷的忠心表白,还有具体的应对建议。
“好!”陆啸拍案,“萧让兄弟果然大才!这信写得,我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吴用也笑道:“有此信在,将来史书上必记一笔:梁山陆啸,忠君爱国,早见危机,屡谏朝廷。至于朝廷听不听……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陆啸将信仔细折好,装入特制的防水油布袋中,再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叫时迁来。”他对门外亲兵吩咐。
不多时,时迁像只狸猫一样溜进厅里,笑嘻嘻地问:“哥哥找我?”
陆啸把信递给他:“这封信,你亲自跑一趟汴梁。不要走官道,走小路,昼伏夜出。到汴梁后,去找宿太尉府上的老管家宿福,他认得你。把这信交给他,就说是我陆啸给太尉的私人信件,请他务必转呈陛下。”
时迁接过信,掂了掂,塞进怀里:“哥哥放心,保证送到。就是不知道宿太尉敢不敢转呈……”
“他敢。”陆啸自信地说,“宿元景虽然圆滑,但还不是奸臣。这等军国大事,他不敢隐瞒。而且咱们前前后后送了他多少好处?这点忙他总要帮的。”
吴用补充道:“时迁兄弟,你再去见宿太尉时,就说咱们梁山愿为朝廷守北疆,但需要粮草器械支援。这话是说给朝廷听的,成不成无所谓,但要传出去。”
时迁眨眨眼:“明白,就是给朝廷递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聪明。”陆啸拍拍他肩膀,“路上小心。金人的细作可能已经渗透到河北了,别被盯上。”
“哥哥放心。”时迁一抱拳,“我鼓上蚤别的本事没有,溜门撬锁、飞檐走壁那是看家本领。金人想抓我?下辈子吧!”
众人都笑起来。
当夜,时迁换了身破旧衣裳,脸上抹了把灰,扮作逃难的流民,悄悄出了梁山泊。他背个小包袱,里面除了那封信,就只有几块干粮和一点散碎银子。
秋风萧瑟,月明星稀。
时迁走在荒芜的官道上,心里琢磨着这趟差事。他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这不只是一封警告信,更是梁山将来行动的“合法性”依据。无论朝廷听不听,梁山都已经尽了“臣子”的本分。
“陆哥哥这手玩得高明啊。”时迁自言自语,“先打金人立威,再写信表忠。将来无论干什么,都能说‘我早就提醒过朝廷了’。啧啧,读书人的心眼就是多。”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汴梁城,宿太尉府。
宿元景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眉头紧锁。老管家宿福垂手站在一旁,低声禀报:“老爷,送信的是梁山的人,叫时迁,说是陆防御使的亲信。他留下信就走了,说……说请老爷务必转呈陛下。”
宿元景拆开信,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信中的内容,与他这些日子在朝堂上听到的完全不一样。蔡京一党天天说“四海升平”、“金人恭顺”,可这封信里却说金国“狼子野心”、“必图南下”;蔡京说“边关无事”,可这信里却说“小战不断”、“大战在即”。
“这个陆啸……”宿元景喃喃自语,“说的是真话,还是危言耸听?”
他想起前些日子北疆传来的零星战报,确实有提到金军小股部队越境。但都被蔡京压下了,说是“边将邀功”、“小题大做”。
可现在,连梁山这个“草寇”出身的防御使都这么说……
宿元景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呈上去,必然引起轩然大波。蔡京一党肯定会说陆啸“夸大其词”、“欲揽兵权”。而陛下……陛下会信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秋叶飘零,长叹一声。
作为太尉,他深知大宋军备废弛、武备不修。禁军糜烂,边军孱弱,若真如陆啸所说,金军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罢了。”宿元景转身,“备轿,我要进宫。”
“老爷,”宿福担心地说,“这信……会不会得罪蔡太师?”
“得罪就得罪吧。”宿元景苦笑道,“我宿元景食君之禄,总不能眼看着江山危殆而一言不发。至于陛下听不听……那就看天意了。”
半个时辰后,皇宫,延福殿。
宋徽宗赵佶正在画一幅秋菊图,笔法细腻,色彩淡雅。他全神贯注,连宿元景进来都没有抬头。
“臣宿元景,叩见陛下。”宿元景跪拜。
“爱卿平身。”宋徽宗这才放下笔,擦了擦手,“何事这么急?”
宿元景双手奉上那封信:“陛下,梁山防御使陆啸有密奏呈上。”
“陆啸?”宋徽宗眉毛一挑,接过信,“他又有什么事?前阵子不是刚打了胜仗,朕还褒奖过他吗?”
他展开信纸,看了起来。起初表情轻松,渐渐变得凝重,看到最后,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殿内安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宋徽宗放下信,叹了口气:“这个陆啸,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爱卿,你觉得呢?”
宿元景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陆啸所言虽或有夸大,但不可不防。金人灭辽之后,气焰正盛,确有南下图谋。我朝边备松弛,若真有事,恐难应对。”
宋徽宗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蔡京说,金人恭顺,已遣使来朝,愿永结盟好。这……”
“陛下,”宿元景小心地说,“盟约之事,自古不可全信。当年辽国也与我有盟,结果如何?金人比辽人更野蛮,更不知礼义,其言其行,更不可信。”
宋徽宗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陆啸在信中提了五点建议,”宿元景道,“臣以为,至少可以先做两件:一是令边将加强戒备,二是命户部拨些钱粮,充实边关府库。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宋徽宗想了想:“也罢,就依你所奏。拟旨吧,令河北、河东各路加强巡防,再拨二十万贯,充实边关。不过……”他顿了顿,“不要大张旗鼓,免得惊扰百姓,也免得金人误会。”
“臣遵旨。”宿元景心中苦笑。二十万贯,听起来不少,可分摊到千里边防,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不要大张旗鼓”,就是说这旨意能不能落到实处,还得看下面的人执不执行。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皇帝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再多说,反而会引起反感。
“对了,”宋徽宗忽然问,“陆啸还说了什么?他要朝廷支援粮草器械?”
宿元景心头一紧:“是,陆啸说愿为朝廷守北疆,但梁山兵少粮缺,望朝廷酌情支援。”
“哼,”宋徽宗冷笑,“倒会讨价还价。告诉他,守土有责,这是他的本分。粮草器械……让户部看着拨一点吧,别太多,免得他坐大。”
“臣明白。”
宿元景退出延福殿,走在皇宫长长的甬道上,秋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天,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山雨欲来啊……”他喃喃道,加快了脚步。
而在千里之外的梁山泊,陆啸并不知道这封信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将来总会发芽。
聚义厅里,他正和吴用、朱武研究北疆地图。
“不管朝廷听不听,咱们自己的事不能停。”陆啸手指点着地图,“继续扩军,继续造械,继续囤粮。金人早晚会来,到时候,能靠的只有咱们自己。”
厅外,秋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