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黄河岸边的军营,带着水汽和血腥味。
林冲站在营门前,看着那三十多名被俘的金兵被押解出来。这些俘虏大多带伤,有的瘸着腿,有的捂着胳膊,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尤其是那个被削去耳鼻的谋克,脸上裹着渗血的布条,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将军,真的要放了?”曹正忍不住又问了一遍,“这些鞑子手上可都沾着咱们汉人的血!”
张清和燕青也围了过来,脸上都写着不甘。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帐帘掀起,陆啸披着一件青色大氅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吴用和朱武。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似乎在商议什么。
“统领来了。”林冲迎了上去。
陆啸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俘虏,最后落在那没了耳鼻的谋克身上。他走近几步,那金将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却被身后的梁山士卒按住。
“你叫什么名字?”陆啸用平缓的语气问,用的是女真话。
周围众将都是一愣。他们知道陆啸懂些女真语,但没想到说得这么流利。
那金将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阿……阿里罕。”
“阿里罕。”陆啸重复了一遍,“回去告诉完颜宗望,今日割你耳鼻,是给你们一个教训。梁山的地界,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下次再越界,掉的就不是耳朵鼻子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石头上,清晰有力。
阿里罕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感谢不杀之恩的话。
陆啸转身对林冲道:“给他们每人一匹马,再给他们一袋干粮、一壶水。特别是这位阿里罕将军,把他的刀也还给他,好歹是个谋克,不能太寒酸。”
“统领,这……”武松刚从巡哨回来,听到这话,大步走过来,浓眉倒竖,“还给刀?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鲁智深也拎着禅杖过来,声如洪钟:“洒家觉得也是!这些金狗杀了咱们多少百姓,就这么放了?至少也得让他们挖三个月矿,赎了罪再放!”
陆啸笑了笑,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走到营地中央一块大石旁,拍了拍石头:“都坐下,我跟你们说道说道。”
众头领围坐下来,目光都聚在陆啸身上。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陆啸盘腿坐下,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拉,“金人残暴,该杀。但今天这三十多个俘虏,杀了容易,放回去却有大用。”
吴用摇着羽扇接话道:“统领之意,可是要借这些俘虏之口,传话给金人?”
“正是。”陆啸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想,如果我们把这三十多人全砍了,金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们狠辣,会激起同仇敌忾之心。下次再来,就是不死不休。”
他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但现在,我们只割了领头的一个耳鼻,其余人只受轻伤,还给马给粮放回去。金人会怎么想?”
朱武眼睛一亮:“他们会觉得,我们既强硬,又留有余地。是在警告,但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
“对了一半。”陆啸笑道,“更重要的是,这些俘虏回去后,会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完颜宗望。他们会说梁山军弩箭如何厉害,火器如何恐怖,阵型如何严整——这些实话,比我们吹嘘一万句都有用。”
林冲若有所思:“所以统领才特意让我在伏击时多用弩箭火器,还要摆出严整阵型?”
“没错。”陆啸扔掉枯枝,“完颜宗望是个聪明人,看到部下这副惨状,听到详细战报,他会重新评估梁山的实力。在没有十足把握前,他不敢轻易大举来犯。这就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武松挠挠头:“可是哥哥,咱们怕他不成?来多少杀多少就是!”
“不是怕。”陆啸正色道,“是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咱们的军械还在加紧生产,新兵还在训练,北疆的防御工事还没完全修好。这个时候硬拼,就算赢了,也是惨胜。咱们梁山子弟的命,可比金狗值钱多了。”
这话说到众将心坎里了。鲁智深一拍大腿:“大家明白了!这是缓兵之计!”
“也不全是缓兵。”陆啸站起身,看向北方,“更是立威。要让金人知道,梁山不是软柿子,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以后他们再想南下,就得先掂量掂量,背后有没有我们这根刺。”
他走回俘虏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阿里罕:“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完颜宗望。如果丢了,或者没送到……”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你知道后果。”
阿里罕双手颤抖着接过信,连连点头。
“去吧。”陆啸挥挥手,“路上小心些,别又被宋军抓了。要是死在外面,这信可就送不到了。”
俘虏们如蒙大赦,在梁山士卒的监视下,骑上马,往北而去。那些马都是缴获的金军战马,跑起来倒是快,转眼就消失在秋日的原野上。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陆啸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转身对吴用道:“加派斥候,盯紧金营动静。我料完颜宗望收到信后,会有三种反应。”
吴用拱手:“愿闻其详。”
“其一,暴怒之下,不顾一切发兵来攻。”陆啸伸出一根手指,“但这种可能最小。他不是莽夫,刚吃了亏,不会马上再来。”
“其二,隐忍不发,但暗中调集更多兵力,准备雷霆一击。”第二根手指伸出,“这个可能性最大。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备战。”
“其三嘛……”陆啸伸出第三根手指,笑了笑,“派使者来谈判,试探虚实。如果是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朱武沉吟道:“若是谈判,我们该如何应对?”
“谈啊,为什么不谈?”陆啸挑眉,“他们要谈,咱们就陪他们谈。谈个十天半个月,正好给咱们工坊多造几架弩机,给咱们新兵多练几天阵型。等他们发现谈不出结果,咱们的准备也差不多了。”
众将都笑起来。武松咧嘴道:“哥哥这招够损的!”
“兵者,诡道也。”陆啸望向黄河对岸,“对了,给汴梁的密信准备好了吗?”
吴用点头:“萧让已经拟好了,情词恳切,将金国的威胁、梁山的忠心都写进去了。就等统领过目后,通过宿太尉的渠道送出去。”
陆啸沉吟片刻:“在信里再加一句:若朝廷需要,梁山愿派兵北上协防。但需粮草自备,且有独立指挥之权。”
林冲一怔:“统领,朝廷能答应?”
“答应不答应,不重要。”陆啸意味深长地说,“重要的是,这话我们要说出去。天下人会听到,将士们会听到,历史也会听到。”
他拍拍林冲的肩膀:“林教头,北疆就交给你了。记住八字方针: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末将领命!”林冲抱拳。
当日晚,金军大营。
阿里罕跪在完颜宗望帐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虽然他没有鼻子,但眼泪还是有的。他断断续续讲述了被俘经过,描述了梁山军的弩箭如何密集,那种会爆炸的铁球如何恐怖,最后说到自己被割耳削鼻时,几乎昏厥过去。
帐中诸将听得脸色铁青,有人已经按捺不住,手握刀柄,眼中喷火。
完颜宗望却异常平静。他听完汇报,示意亲兵将阿里罕扶下去治伤,然后才缓缓展开那封信。
信是汉文,但旁边有女真文的小字注释,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字迹遒劲有力,看得出是练家子所写。
“完颜元帅亲鉴:近日边境小衅,实出无奈。贵部屡屡越界,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梁山为保境安民,不得不反击。今释俘虏归营,非惧战也,乃示之以诚。”
完颜宗望读到这里,冷哼一声。示之以诚?割人耳鼻叫示诚?
继续往下看:“然,事不过三。今次小惩,以儆效尤。若贵部再有犯境之举,则非今日之局矣。梁山虽小,亦有雷霆之怒;将士虽寡,俱怀必死之心。”
“贵国方灭辽国,正宜休养生息,安抚新附。何苦劳师远来,与我梁山争一时短长?若欲大战,梁山恭候。黄河为界,可决雌雄。”
落款是:梁山防御使,陆啸。
完颜宗望将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帐中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一位老将开口道:“大帅,这陆啸太过嚣张!我军新败,士气受挫,若不找回场子,恐为天下笑!”
另一人却说:“大帅,梁山军战力确实超出预料。我军初来乍到,地形不熟,粮草转运不易,此时与其硬拼,恐非上策。”
“那你什么意思?难道就让他们这么羞辱?”先前的老将怒道。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人冷静分析,“当务之急是南下汴京。梁山军再强,也不过四五万人,困守一隅。只要破了汴京,擒了宋帝,天下传檄而定,到时再回头收拾梁山,易如反掌。”
帐中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完颜宗望抬手制止,缓缓道:“都别争了。陆啸此信,看似强硬,实则留有余地。他说‘若欲大战,梁山恭候’,却没有说‘必与金国死战’。这是在划红线:只要我们不越界,他就不主动挑衅。”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各营后退十里扎寨,暂不与梁山军接触。多派哨骑,监视其动向即可。”
“大帅!”主战派将领急了。
“这是军令。”完颜宗望转头,目光如刀,“我军目标是汴京,不是梁山。小不忍则乱大谋。待破了汴京,得了宋室府库,再回头收拾这群草寇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陆啸此人,不可小觑。传令给南边的细作,我要知道梁山的一切:陆啸的来历,梁山的兵力部署,他们的工匠作坊在哪里,粮草从何而来……越详细越好。”
“是!”亲兵领命而去。
完颜宗望再次看向那封信,手指摩挲着落款处“陆啸”二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陆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与此同时,黄河南岸,梁山军营。
陆啸站在望楼上,看着对岸金军营地果然开始后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吴用站在他身边,羽扇轻摇:“统领妙算,金人果然退了。”
“不是我的妙算,是实力的威慑。”陆啸淡淡道,“动物世界里,两只猛兽相遇,不会立刻死斗。它们会先龇牙低吼,展示力量,如果势均力敌,往往会各自退开。因为死斗的代价太大,谁都承受不起。”
他转身下楼:“传令下去,金军既退,我军也休整三日。但警戒不能松,斥候照常派。告诉将士们,仗还有得打,现在放松还太早。”
“是。”吴用应道,又想起什么,“对了统领,那个被割了耳鼻的金将,回去会不会……”
“会不会寻短见?”陆啸笑了,“放心,女真人崇尚勇武,但也尊重生存。他丢了耳鼻,回去会被人瞧不起,但至少命保住了。他会恨我,但更会怕我。这份恐惧,会随着他的讲述,传染给更多金人。”
秋风吹过,卷起营中旗帜。
陆啸望向西方,那里是汴梁的方向。他低声自语:“朝廷啊朝廷,我给了你们警告,也给了你们机会。若还是醉生梦死,就怪不得我了。”
黄河水滔滔东去,带着秋日的凉意。两岸的军营都安静下来,但谁都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
战争就像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在酝酿更大的漩涡。而陆啸要做的,就是在这旋涡成形之前,打造出一艘足够坚固的大船,带着他的人,闯过去。
夜色渐深,军营里响起巡哨的口令声。一切井然有序,仿佛白日的厮杀从未发生。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梁山军的威名,将随着那些被释放的俘虏,传到金国,传到汴梁,传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正是陆啸想要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