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白发,站起身。
“知道了。”
他走到舱门口,又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已经闭上了眼,大概是倦了,呼吸轻轻的,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平和。
朱瑞璋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他忽然想起周颠在庐山上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会看着他们老。”
“看着他们青丝变白发,壮年变老朽。”
“然后,你接着看下一茬。”
朱瑞璋闭了闭眼,把那股骤然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掀帘子走了出去。
河上的风一吹,带着水汽和秋日的凉意,吹在他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都吹散了。
他抬头看向打头的那条楼船。
楼船的甲板上,已经支起了一张小小的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背着手站在船头,望着河面,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老朱今天精神确实不错。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酱色锦袍,外头罩着件玄色的坎肩,头上戴着顶软脚幞头,把那头稀疏的白发都束在了里面。
秋风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扬起,他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远远瞧着,竟有几分当年横刀立马的影子。
可朱瑞璋知道,那都是强撑的。
昨天夜里,老朱还咳了半宿,今早上喝了小半碗粥,还是太医劝了半天才喝下去的。
“磨蹭什么?”
老朱看见他,眉毛一竖,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老子等你半天了!再不来,老子就当你认输了!”
“急什么。”朱
瑞璋踩着两船之间搭着的踏板,稳稳地跳了过去,
“我去看看如烟。”
“哦,看你媳妇。”
老朱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她怎么样?”
“还是那样。”朱瑞璋没多说。
老朱瞅了他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再追问。
人老了,对“死”这个字就格外敏感。他自己都在数着日子过,又怎么会看不出柳如烟那点光景?
“好人不长命。”
老朱闷闷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柳如烟,还是说自己。
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桌子那边走。
“行了,不说这些丧气的。来,坐下,陪咱杀两盘。”
“这一路,船要走好几十天,没点乐子,咱非得闷死在这船上不可。”
朱瑞璋跟着过去,在桌子一边坐下。
老朱也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哗啦一声拨开,一只手已经开始麻利地摆棋。
“老规矩,你红我黑?”
“成。”
“先说好了啊。”
老朱一边摆棋,一边抬起眼皮斜着他,
“落子无悔,不许悔棋!”
朱瑞璋看着他,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话从老朱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这世上下棋最爱悔棋的人就坐在他对面,结果这人倒先理直气壮地喊起“不许悔棋”来了。
“行。”
朱瑞璋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落子无悔。谁悔棋,谁是狗。”
“放屁。”老朱眼睛一瞪,“老子是皇帝,皇帝能是狗?”
“那就谁悔棋,谁是昏君。”
“……”老朱噎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他,
“你小子少在这儿编排老子。摆棋!”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把棋摆好。
日头升起来了,金灿灿的,暖洋洋地洒在甲板上。
楼船顺着运河,稳稳地往南走,船身轻轻摇晃,带起两道白色的水痕。
河风一阵一阵地吹,把老朱和朱瑞璋的头发都吹得有些散乱。
老朴带着两个小太监远远地候在舱门口,不靠近,只在桌上摆了一壶热茶,几碟子点心。
“你先走。”老朱很大度地一挥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朱瑞璋红棋,当头炮。
“啪。”
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老朱眯起眼睛,盯着棋盘看了看,那架势倒是十足,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大帅。
他盯着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把自己的马往上一跳。
“嗯。”
他还点评了一句,“咱先跳马,守着中卒。稳扎稳打,跟当年打陈友谅一个路数。”
朱瑞璋没接话,又落了一子。
他跳马,出车,动作很快。
老朱下棋慢,一步棋要琢磨半天,时不时还皱着眉头自言自语,像是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仗。
一开始,两个人都下得中规中矩。
老朱今天状态不错,走了几步,倒也有板有眼,
他那个马跳得很是得意,左蹿右跳,接连拱了朱瑞璋两个小卒。
“嘿。”
老朱捻着棋子,眉开眼笑,“吃你一个。”
“又吃你一个。”
“怎么样,重九?”
他抬起头,一脸的得意,“老子这马,厉害不厉害?这叫什么?这叫天马行空!”
“厉害,厉害。”朱瑞璋看着棋盘,嘴角带着笑。
要是搁在从前,就他这匹马跳的那个位置,
朱瑞璋早就一个炮架过去,把它憋死在角落里,活活困死了。
可今天朱瑞璋没那么干。
他像是没看见那个破绽,走了一步闲棋,把车往回撤了撤。
老朱的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老朱愣了一下,盯着棋盘看了看,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抬起头,狐疑地瞅了朱瑞璋一眼。
朱瑞璋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茶,一脸的若无其事。
“看什么看,下棋。”
“哦。”老朱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朱瑞璋的一个炮,走位走得有些古怪,竟自己送到了老朱的马脚底下。
老朱眼睛一亮。
这可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啪的一声,马一拐把朱瑞璋的炮给吃了。
“吃你一炮!”
吃完了他又觉得不对。
朱瑞璋的炮那是出了名的厉害,当年下棋,他不知道被朱瑞璋的重炮将死过多少回。
这么一个大杀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送到自己马脚底下?
老朱捏着那枚刚吃来的棋子,又抬起头盯着朱瑞璋。
朱瑞璋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哎呀,走错了”的懊恼。
“啧。”
他还摇了摇头,“这步臭了。”
“臭棋篓子。”
老朱先是骂了一句,随即又高兴起来,把那枚炮往自己这边一放,
“吃了就吃了,落子无悔啊!你可不能往回要!”
“不要,不要。”
朱瑞璋摆手,“吃了算你的本事。”
老朱心里头那点狐疑顿时就散了。
他乐了。
可不是嘛,这小子走了眼,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哼,你也有今天。”
老朱这下彻底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落子如飞,
“当年你杀咱杀得那个狠,今儿个也让你尝尝丢盔弃甲的滋味!”
他是真高兴。
跟朱瑞璋下棋,他这辈子就没赢过几回。
这小子别看平时吊儿郎当的,一到棋盘上那叫一个心狠手辣,步步杀机,杀得他每次都丢盔弃甲,片甲不留。
老朱又爱跟他下,又怕跟他下,每次下完了都要生一肚子闷气。
今儿个竟能压着这小子打?
老朱越下越顺,越下越美。
他的马横冲直撞,他的车长驱直入,朱瑞璋那边节节败退,
先是丢了炮,又丢了一个马,
中卒让他拱得七零八落,老将都被逼得在九宫格里挪了两回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