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由着她伺候,换上了那件褙子,又让她把头发挽了,
对着一面小铜镜淡淡地匀了点胭脂,盖住脸上的病容。
铜镜里的妇人鬓角花白,脸颊瘦得凹下去,眼睛却还是清亮的。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
“翠儿,你说,王爷他……瞧出来了没有?”
翠儿正给她梳头的手停了。
“娘娘是说……”
“我这身子。”
柳如烟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平静,
“我没跟他说实话,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你说,他瞧出来了没有?”
翠儿的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她只知道,王爷每天要往这条船上跑三四趟,有时候是送药,
有时候是送一碗厨子新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为,
就坐在娘娘榻边,握着她的手陪她说一会儿话。
王爷那双眼睛,那双在千军万马里头都能一眼看出敌军埋伏的眼睛怎么会瞧不出来?
“王爷……”
翠儿的声音有点抖,“王爷心里头,怕是有数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很暖。
“有数就好。
”她说,“他有数,我就不担心了。”
她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死。
她担心的是她走了以后,那个男人又少了一个能跟他说上话的人。
这时候,船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醒了么?”
帘子一掀,朱瑞璋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青布长衫,换了身藏青色的锦袍,料子是好料子,
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头发束着,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满头的白发垂在鬓边,配着那张三十岁的脸,瞧着说不出的古怪。
可柳如烟看着,只觉得好看。
看了一辈子,还是好看。
“王爷。”她要起身。
“躺着,别起来。”
朱瑞璋两步过来按住她,自己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
“夜里咳了?我在隔壁船上都听见了。”
“翠儿这嘴。”柳如烟嗔了一眼。
“不怪她,是我自己耳朵灵。”
朱瑞璋笑着,手指却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他给她诊脉。
他不是太医,可他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寻常的脉象他还是摸得出来的。
三根手指搭在柳如烟那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手腕上,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那脉象……
细,弱,虚,像一根绷到了极处、随时会断的丝线,在他指底下若有若无地跳着。
朱瑞璋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她不行了。
回京这些时日,他天天守着她,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
天下的名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从远洋带回来的那些稀罕药材,流水一样地往她身上堆。
可没用。
医者能治病,治不了命。
她这是气血两亏,是本源耗尽了,是寿数到了。
就像一盏灯,灯芯烧到了头,你往里头添再多的油它也燃不起来了。
朱瑞璋诊着脉,没说话。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对好看的眉毛,一点一点地蹙起来。
她忽然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别皱眉头。”
她伸手,用微凉的指尖,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像这些年他无数次抚平别人的眉心那样,
“爷,你一皱眉头我心里头就慌。”
朱瑞璋抬起头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没事,会好的”,
想说“你别多想”,
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清亮的、什么都明白的眼睛,他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烟。”
他的声音有点哑,“太医说,江南暖和,到了南京,好好养一冬,开春……”
“爷。”
柳如烟打断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不会说谎,别难为自己。”
朱瑞璋愣住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水声、桨声,一下一下地飘进来。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瑞璋才长长地、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还搭在她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年轻、有力、稳得很,能开弓,能掌舵,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可这会儿,它连自己心爱的女人的命都留不住。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哑着嗓子问。
“早就知道了。”
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你当我是傻子,天天喝药,我自己什么身子,我能不清楚?”
“那你还……”
“我还闹着要跟你一块儿来南京?”柳如烟替他说完了就笑了。
她靠回软枕上,望着头顶的船板,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爷,我跟你说,我要是留在北京,一个人躺在那座大院子里,
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王府太大了,太静了。
你陪着太上皇走了,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差事,一到夜里,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一个人躺着,一闭眼就忍不住想,想我这辈子,想我爹,想我娘,想兰姐姐……
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已经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了。”
“可到了船上就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望着那扇小小的窗,望着窗外那条流动的、活生生的大河。
“你看这河,水是活的,船是动的,两岸的景色一天一个样,
今儿是山东的杨树,明儿说不定就是南直隶的稻田了。
我躺在这儿,听着外头的号子声、桨声,听着岸上的鸡叫、狗叫、娃娃哭,我就觉得我还活着。”
“我这一辈子,就是在野外长大的。”
她转过头看着朱瑞璋,眼睛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近乎撒娇的笑意。
“爷,你就让我最后再走一程水路吧。”
“我记得小时候爹说过,跑船的人死在水上,魂是顺着水走的,能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我想顺着这运河,到南京去。”
“去看看兰姐姐。”
朱瑞璋听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微凉的、瘦骨嶙峋的手整个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温热、年轻、有力。
她的手枯瘦、冰凉、满是岁月和病痛的痕迹。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握着整整两辈子的时光。
“好。”
朱瑞璋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带你去南京。”
“咱们去看宁儿。”
“咱们在南京过冬。开春了,天暖了,我带你去游秦淮河,去看莫愁湖,去栖霞山看桃花。
你不是老念叨,说年轻时候在夔州最爱看春天江上的桃花么?”
“好。”
柳如烟笑着,眼泪却淌了下来,“我都听你的。”
翠儿站在旁边,早就哭成了个泪人,怕主子看见,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瑞璋又坐了一会儿,给柳如烟说了些外头的见闻,说这运河比他八年前走的时候又宽了,
说看见了火轮船,说岸上的娃娃追着船队跑。
柳如烟听得很认真,偶尔笑出声来,笑完了又咳。
眼看着她精神有些不济,朱瑞璋便让她再睡一会儿。
“你去哪?”她拉着他的袖子,有点舍不得。
“我去隔壁船,看看……看看太上皇。”
朱瑞璋给她掖了掖被角,
“那老头上了船,精神头倒好,一大早就让人摆棋盘,等着杀我呢。”
“太上皇要跟你下棋?”
柳如烟忍不住笑了,“他那个棋……”
“是啊,臭棋篓子一个。”
朱瑞璋也笑,“还老耍赖。”
“那你让着他点。”
柳如烟轻声说,“人老了,就跟孩子似的,你赢了他,他要难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