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他一边吃子,一边得意洋洋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这是他当年在凤阳老家放牛时学的俚曲,荒腔走板,难听得很。
“将军!”
老朱把车往下一沉,啪的一声,将了朱瑞璋一军。
朱瑞璋皱着眉头,支士。
又过了几步。
“再将!”
朱瑞璋挪将。
老朱正准备一鼓作气,把这盘棋拿下来,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棋盘,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这盘棋……赢得太顺了。
顺得不对劲。
老朱虽然棋臭,可他不是傻子。
恰恰相反,他是天底下最精明的那批人。
一个能从尸山血海里头爬出来、把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开国皇帝,眼睛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他慢慢把棋盘上的局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一看,他就看出问题来了。
朱瑞璋丢的那门炮,真要救,是救得回来的,他偏偏没救。
朱瑞璋那匹被困住的马,明明有一条退路,他偏偏没走,眼睁睁让自己的车给吃了。
还有方才那一“将”,朱瑞璋根本不用挪老将,他有一步反杀的棋,能把自己的车先抽了。
可他没看出来,或者说他装作没看出来。
一次两次是走了眼。
可这一整盘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在“恰好”送子给他吃……
老朱捏着棋子的手慢慢地放下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朱瑞璋。
朱瑞璋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地看棋盘,眉头紧锁,一副苦苦思索、焦头烂额的样子。
可在老朱眼里,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演的。
“朱重九。”
老朱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地喊,声音不高,却有点冷。
“嗯?”
朱瑞璋抬起头,一脸茫然,“怎么了?该你走了。”
“你这棋,”
老朱盯着他,一字一顿,“是怎么下的?”
“我?我这不是正想着呢嘛。”
朱瑞璋说,“你这攻势太猛,我有点扛不住了。”
“扛不住?”
老朱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伸出手,抓起自己方才吃来的那门炮,啪的一声,又搁回了朱瑞璋的棋盘上。
“这炮,你他娘的是故意送给老子吃的。”
朱瑞璋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面上还得装:“哪能啊,我真走错了。”
“走错?”
老朱又抓起那匹马,扔回去,“这马,你是故意让老子吃的。”
“还有这一步......”
他手指在棋盘上重重一点,
“你他娘的能反抽老子的车,你告诉老子你没看见?”
“你朱重九在鄱阳湖里,陈友谅六十万人埋伏在哪你都能一眼看出来,你在这儿告诉老子你没看见一步棋?”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红了。
朱瑞璋让他说得有点心虚,端起茶碗想喝口水掩饰一下。
“你真看错我了,我那是当局者迷……”
“迷个球!”
老朱勃然变色。
他猛地一抬手,哗啦一声,整个棋盘让他掀翻了。
黑白棋子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不下了!”
老朱霍然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朱瑞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又是怒又是气,
还有一点朱瑞璋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受伤。
那是一种被人当傻子、当废物哄骗了之后的、深深的受伤。
“你……”
老朱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头,点着朱瑞璋,手指头都在抖,
“你好大的胆子!”
“连你,连你朱重九,下棋都开始让着老子了!”
朱瑞璋也站了起来。
“哥,你别生气,我没有……”
“你没有?”
老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当老子瞎啊?那一整盘棋,你喂了老子多少个子?
一门炮,一匹马,还有那么多小卒!你他娘的是在喂猫呢?”
“老子在你眼里,就是个连棋都不会下、需要你喂着才能赢的老废物,是吧?!”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了,老朱剧烈地喘了起来,胸口一起一伏,脸憋得通红。
老朴在舱门口吓坏了,小跑着过来,却又不敢靠近,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朱瑞璋心里头一紧,赶紧伸手去扶他:
“哥,你消消气,消消气,仔细身子……”
“别挨老子!”
老朱一甩手,把他的手打开了,力气不大,却把朱瑞璋打得一愣。
老朱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风把他那件单薄的锦袍吹得鼓鼓的,把他那身嶙峋的骨头勾勒得格外清楚。
他就那么背对着朱瑞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你变了。”
“你以前不这样。”
朱瑞璋站在他身后,嘴角扯了扯,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
“以前在南京,在军营里,咱们下棋。”
老朱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低低的,
“那时候你是什么德行?咱悔一步棋,你能跟咱争得面红耳赤,说咱是皇帝也不能坏了规矩。
咱偷你一个子,你能当场给咱翻出来,搞得咱下不来台。”
“那时候,你杀咱杀得那个狠,杀得咱回回输,回回骂你。”
“可那时候,”
老朱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咱心里头痛快。”
“因为那时候,你是把咱当个人物,当个对手,认认真真地跟咱下。”
“你赢了,咱输了,咱技不如人,咱认。”
“现在呢?”
老朱回过头,一双老眼里竟有些泛红。
“现在你不赢了。”
“你故意输给咱,你喂咱棋子,你看着咱像个傻子似的,
在那儿赢了一步臭棋,还得意洋洋,你心里头是不是在笑话咱?”
“你是不是在可怜咱?”
“你是不是觉得,朱重八老了,不中用了,七十岁了,快死了,
一个下棋的臭棋篓子,还得让着他、哄着他,让他高高兴兴地多活两天?”
“你告诉咱!”
朱瑞璋沉默了。
他站在满地的棋子中间,看着他哥那张又怒又痛、老泪纵横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本来是一片好心。
他是想着,老朱没多少日子了,一辈子那么要强,那么好面子,
下了一辈子棋没赢过自己几回,临了让他痛痛快快地赢几盘,高兴高兴怎么了?
他甚至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回算是懂事了,会照顾老人的情绪了。
可他没想到,这恰恰是最伤老朱的。
老朱是什么人?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踩着尸骨走上九五之尊的人。
他这辈子可以输,可以败,可以被人骂,可以被人恨。
他输过,惨过,在鄱阳湖差点死过。
可他唯独不能被人“让”。
被人让,就意味着他不行了,他老了,他不再是那个值得对手倾尽全力去尊重的朱元璋了,
他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同情、被怜悯、被小心翼翼捧着的、风烛残年的老废物。
这对一个一辈子都活在“要强”两个字里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朱瑞璋啊朱瑞璋,你自作聪明了。
他在心里头,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哥。”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跟一个真正的老兄弟剖白。
“你听我解释。”
“我没笑话你,也没可怜你。”
“我就是……”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着你这身子,心里头……不是滋味。我就想着,让你高兴高兴。”
“你让咱高兴?”
老朱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这是在打咱的脸!”
“是是是,是我不对。”
朱瑞璋罕见地没有跟他顶嘴,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我这事儿办得不对,我向你赔罪。”
他这一认错,老朱满肚子的火气反倒没处发泄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