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笑的是......
周颠咧着嘴,伸出一根黑黢黢的手指头,点了点朱瑞璋,
你说的这些,只要是个人提起仙都是这么个想头。
老道活了这么些年,听人说仙,听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说出来的话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个换花样的都没有。
这是常人的看法。
周颠把常人这两个字咬得挺重,是没入门的人隔着门缝往里瞅,瞅见的那么一点影子。
朱瑞璋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倒是说说,真正的仙是什么样?
急什么。
周颠慢悠悠地直了直腰,往石桌上一趴,老道今儿既然开了这个口,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你听好了,这话老道不轻易跟人讲,讲了寻常人也听不懂,还当老道是疯子。
他说着抬起眼,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朱瑞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我问你,人为什么怕死?
朱瑞璋让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废话,死了就啥都没了,谁不怕?
啥都没了?周颠嘿嘿一笑,哪样东西没了?
命没了。
朱瑞璋说,房子、地、银子、老婆孩子,还有自个儿这条命,一死全成别人的了,
自个儿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了。
对咯。
周颠点了点头,人怕死,怕的不是死那一下,怕的是。
怕手里的东西没了,怕自个儿这个没了。
你仔细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朱瑞璋没吭声,心里头却动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回事。
人活着,手里头抓着一堆东西。
周颠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个抓握的手势,
抓着名,抓着利,抓着情,抓着恨,最要紧的,是抓着一个。
我这个人,我的身子,我的脸面,我的念头。
这只手从生下来就开始抓,抓到死,越抓越多,越抓越紧,谁让他撒手,他跟谁拼命。
仙是什么?
周颠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些,仙,就是那个肯撒手的。
朱瑞璋怔住了。
常人以为,仙是的多。
周颠摇了摇头,长生是得到;法术是得到。
常人想成仙,想的是我要多活几年,我要多点本事,我要比别人都强,
你听听,这还是那只手抓得更狠了吗。
这哪是成仙啊。
老头嗤笑一声,这是做买卖,是跟老天爷讨价还价。
我烧两炷香,你保我升官;我磕几个头,你保我发财;我捐个道观,你保我长生。
这买卖做得比山下那些铺子还精,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真正的仙,不是抓得更多,是放得更干净。
周颠说到这儿,直起了身子,那张邋里邋遢的脸上忽然有了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疯,不癫,安安静静的。
名放下;利放下;情放下;恨放下;到了最后,连那个都放下。
手里头空空的,心里头也空空的,啥都不抓,啥都不挂。
到了那一步,你猜怎么着?
朱瑞璋下意识问:怎么着?
他反倒啥都有了。
周颠咧嘴一笑,你说邪性不邪性?
朱瑞璋没接话,他听得有点入神。
这事儿,老道给你打个比方。
周颠四下里瞅了瞅,一眼瞧见院子角落那个菜园,伸手一指,
你看见那菜园子没有?
看见了。
你说,那菜是你把它拔着长高的还是它自个儿长高的?
朱瑞璋让他问得一愣:废话,当然是它自个儿长的,拔它那不就拔死了?
对咯。
周颠点头,庄稼有庄稼的活法,你撒了种,浇了水,剩下的,你别管它,它自个儿往上长。
你越管越坏事;你天天扒开土看它扎根没有,它反倒长不好。
这叫什么?这叫顺着来。
天地间的事都是这个理。
周颠收了笑,慢悠悠地说道,
日头东升西落,江水往东流,春夏秋冬轮着转,草木春天发芽、秋天落叶,
谁催它了?谁管它了?没人。
可它一样都没耽误。为什么?因为它顺着那个劲儿。
常人活着是逆着来的。
他看着朱瑞璋,
日头要落,他舍不得;江水要走,他想拦;人要老,他不服;人要死,他不认。
一辈子跟这个较劲,跟那个较劲,较来较去较的是自个儿,累得半死,啥也没改变,
日头照样落,江水照样流,他照样得老、得死。
仙,就是不较这个劲了。
他看明白了,日头该落就落,江水该流就流,他自个儿该老就老。
可怪就怪在这儿,等他真不较劲了,真顺着来了,他反倒不老了。
朱瑞璋听到这儿,身子往前倾了倾:这话怎么讲?
你以为长生是求来的?
周颠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考校的意味,错了。
长生这东西,你越求越没有。
你盯着它,它躲着你。
历朝历代那些皇帝,炼丹的炼丹,求仙的求仙,恨不得明天就不死,
结果呢?一个个死得比谁都早,什么毒都吃了一肚子中毒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那只手抓得太紧了。
周颠嘿了一声,他们求的不是道,是自个儿那条命。
心里头装着一个大大的,这个不想死,这个想永远享福。
就凭这个还想长生?做梦。
长生是个附带的东西。
周颠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又摊开,
好比你点一盏灯,你图的是亮。
灯点亮了,亮有了,那灯油自然烧得慢,灯花自然结得少。
这不是你求来的,是你把灯伺候好了,它自个儿就成这样了。
长生也一样。
你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放下,名啊利啊情啊恨啊,放干净了,心就定了;
心一定,就跟那潭水似的,不晃了;水不晃,泥沙就沉下去了,潭水就清了;
水一清,月亮、星星都照得见。
到了那一步,你这身子,这盏灯,自然就烧得慢,慢到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这,才是长生的来路。
周颠看着朱瑞璋,一字一句,它不是求来的,是修到了,它自个儿来的。
求来的长生是假的,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塌;
修来的长生才是真的,根扎在石头缝里,雷都劈不动。
朱瑞璋听到这儿,后背有点发僵。
他想起了张三丰。
当年朝天宫那一夜,老道也是这么个路数,话听着颠三倒四,可一句是一句,句句往他心里头扎。如今这周颠又是这么个路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朱元璋提起这人,连朕不能测都说出来了。
这哪是疯子啊。
那法术呢?
朱瑞璋定了定神,追问道,
御风飞行、呼风唤雨,这些本事,总不能也是放下了就有的吧?
那些?
周颠嗤地一声笑了,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些是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