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毛?
对,皮毛。
周颠说,老道问你,一棵树,是叶子要紧,还是根要紧?
朱瑞璋说,根断了,叶子再绿也得枯。
这不结了。
周颠道,世人看仙,专看叶子。
哦,这个会飞,那个会唤雨,还有一个能从袖子里掏出个葫芦来装天,真是了不起的神仙!
可他们也不想想,这些个本事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
从根上来。
周颠指了指脚下的地,一个人,修到了那个份上,心跟天地合上了,他自然就能借着天地的劲儿。
风,是天地的风;雨,是天地的雨;雷霆,是天地的雷霆。
他自个儿有个什么?他啥都没有。
他不过是一根通了的管子,天地的力气,打他身上过一下。
会呼风没什么了不起。
会唤雨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些都是,是末了又末的东西。
你根上没到,光去学那些个术,学得再花哨也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碰上真格的一戳就破。
周颠说到这儿,忽然冲朱瑞璋挤了挤眼睛。
老道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那些个成天在人前卖弄本事的,腾云驾雾、点石成金,
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神仙的,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不是真仙。
朱瑞璋来了兴致,这话怎么说?
真仙不卖弄。
周颠简简单单四个字,他卖弄个什么劲?他心里头那个早放下了,
别人当他是仙,他不欢喜;别人骂他是妖,他不生气。
他显摆给谁看?他连都快没了,还要那个脸面、那个名声做什么?
所以真仙在人间,你压根认不出来。
他可能是个种菜的老头,可能是个打鱼的,
可能是个要饭的花子,可能是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鼻涕拉碴的糟老头子。
他看着平平无奇,跟个寻常人没两样,可他心里头亮堂着呢。
周颠说着,自个儿先乐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就好比老道我,你头一眼瞧见,是不是当老道是个乡下老花子?
朱瑞璋:
他还真没法反驳。
头一眼在门槛上瞧见这老头,啃着烤红薯,一身油渍,头上插根树枝,
他心里头想的可不就是这哪儿来的老花子。
你看,你看。
周颠瞧他那表情,笑得更欢了,这就对了。
真正有道行的都藏着,藏在人堆里,你扒拉都扒拉不出来。
倒是那些半瓶子醋晃荡得最响。
仙这个东西,也分好几等。
周颠说着,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
最下一等叫人仙,修的是一身精气神,百病不生,延年益寿,活个百来岁,
在凡人里头算是顶天了,可离着真仙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再往上是地仙,得了道的门径,长生是有了,可悟性还差着,没能够着天,
住在名山洞府里头,当个逍遥的闲客,人间的王朝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在山里待着。
再往上是天仙,那是真正看明白了、修圆满了的,
与天地同其德,与日月合其明,身子和这天地,再分不出彼此。
周颠说到这儿,把手指头收了。
可你记住喽。
他看着朱瑞璋,神色郑重起来,
不管是哪一等,仙的根子从来不在,也不在,根子只在两个字。
哪两个字?
觉悟。
周颠一字一顿,看明白,把自个儿看明白,把这天地看明白,把生死这桩事看明白。
凡和仙,就隔着这一层窗户纸。
凡人是糊里糊涂地生,糊里糊涂地死,一辈子被东西牵着走,做不了自个儿的主;
仙是看明白了,活明白了,一举一动都是自个儿做主,再没什么东西能牵着他。
长生,是觉悟之后自然而然的事。
法术,是觉悟之后末梢上的事。
你把这两样当成了仙,去求,去抓,那是舍了根去追叶子,追到死也追不着。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悄悄的。
朱瑞璋坐在石墩上,半天没言语。
他脑子里头嗡嗡的,许多念头搅在一块儿,
可搅来搅去又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这老头给说开了一道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周颠,把话头又拉了回来。
行,仙是什么,我听你说了个大概。
朱瑞璋说道,那我再问你头一遍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仙?
周颠摇头。
摇得干脆利落,一点不带犹豫的。
不是。他说。
朱瑞璋愣了一下。
他问这话,本来心里头还存着几分指望。
按这老头方才说的,又是觉悟,又是地仙天仙,他还以为周颠怎么也得算上一等,
最差也是个在山里待了几十年的地仙。结果这老头张嘴就说不是。
你不是?
朱瑞璋皱起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要是都不是仙,那你以前那些事怎么说?
哪些事?
火烧不死。
朱瑞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一口大缸把你扣住,四周堆上柴火烧,烧了半天,你连根头发都没烧着,就出了点汗。
断食一个月,关在空屋子里水米不打牙,一个月后生龙活虎,还能咧嘴乐。
鄱阳湖大战,江上没风,几千艘战船动弹不得,你说风来,风就真来了。
还有你成天拦着仪仗喊告太平,喊着喊着,天下真就乱了,又真就太平了。
这些事,寻常人办得到?
朱瑞璋看着他,你跟我说你不是仙,那这些算什么?
周颠听完没有立刻答。
他仰起头,张了张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哈欠打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嘴张得能塞进去个拳头,眼泪水都打出来了,
打完了还舒坦地哼哼了两声,扭了扭脖子,脖子上的骨节咔咔作响。
那模样,半点高人的派头都没有。
那些啊。
周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说道,那些不是仙。
不是仙是什么?
是道。
朱瑞璋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他重复了一遍,什么道?
你看你看,又急。
周颠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往石墩上一靠,
仙,老道方才跟你说了,那是要,要修圆满,要把那个都放下。
老道问你,老道像个放下了的吗?
朱瑞璋让他问得一滞。
他瞅了瞅周颠那一身油渍,瞅了瞅他头上插的那根树枝,
又瞅了瞅这老头方才为了口吃的跟红薯较劲的模样……
……不像。他老实答道。
这不结了。
周颠一拍手,老道没放下,老道心里头还装着东西呢。
至于装着啥?这会儿不跟你说。
反正没圆满,没觉悟,那老道就不是仙,这个没得商量。
可你那些本事......
那是道。
周颠打断他,老道再跟你说一遍,老道那点本事,不是老道的,是道的。
老道不过是凑巧摸着了一点道的边,会借那么一点点劲儿。
那到底什么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