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张了张嘴。
你不是没事干。
周颠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是心乱了,眼睛让东西糊住了,看不见事了。
什么东西糊的?朱瑞璋下意识问。
周颠没立刻答。
他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朱瑞璋的肩膀,落在院子外头那条雾气氤氲的小河上,
落在河对岸那片无边无际的翠竹上,看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这个,
他说,就得问你自己了。
你今天上山,嘴上说是闲得慌。
可老头子我隔着几座山都闻见了......
周颠转过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朱瑞璋的眼睛里。
你身上,有死人味。
不是你杀的人。
他补了一句,是你自己的。
你是带着一身的死气,一道催命的符,跑这庐山上来的。
说吧,
周颠把碗往石桌上一搁,发出的一声轻响,
别藏着掖着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篱笆根底下,赤脚僧择菜的手停住了。
小院里头风停了,水声仿佛也远了。
朱瑞璋闻言也沉默了。
他依旧坐在那个石墩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像是在发呆。
周颠也不催他。
这老头问完那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后就跟没事人一样,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掏出来一坨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弹飞了,然后又端起桌上那碗水,
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喝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篱笆根底下,赤脚僧也不抬头,像是在等,又像是生怕自己一动就搅了这院子里的气氛。
山坳里很安静。
小河的水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哗啦~哗啦~ 不紧不慢的。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几只芦花鸡早就回了埘,偶尔有一只没睡着的咕咕地叫两声又没动静了。
朱瑞璋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这一盏茶的工夫,他心里头转过的念头,比他这一年转过的都多。
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开口。
按理说,他朱瑞璋是从尸山血海里头滚出来的,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都敢拍桌子的主,一张嘴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
可这会儿,对着这么一个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的邋遢老头,他竟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这周颠、张邋遢之流太邪性了。
他身上那点秘密,连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远洋、海眼、不老、张三丰说的那些天外异力幽冥之力......
这老头隔着几座山就闻见他身上有死人味了,张嘴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问得他魂都差点飞了。
行家。
这绝对是行家。
朱瑞璋心里知道,今天这一关怕是糊弄不过去。
换了别人,他还能打个哈哈、编个瞎话蒙混过关,
可对着周颠,他要是还敢说瞎话,那估计就是自取其辱了。
他脑子里头那根筋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忽然一转,对了,我急什么?
这老头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东西吗?我先摸摸他的底再说。
当年在军中,审讯探子都是这么个路数,想从人家嘴里掏话,你得先让对方摸不清你想知道啥。
想到这儿,朱瑞璋心里头定了定。
他没有回答周颠的问题,反而抬起头,隔着那张石桌看着对面的老头慢悠悠地开了口。
周仙人,我先问你个事儿。
周颠挑了挑眉:
朱瑞璋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仙人吗?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又静了静。
篱笆根底下的赤脚僧抬起头看了朱瑞璋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择他的菜,只是那择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
周颠愣了一下。
他看着朱瑞璋,那张皱巴巴的黑瘦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了两三息的工夫,忽然笑了。
他没有直接答,反而把手里的碗往石桌上一搁,身体往石墩上一靠,反问道:
你先跟老道说说,在你那儿,什么是仙?
朱瑞璋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这老头又把球给踢回来了。不过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用怎么想,活了两辈子,
前世今生加一块儿,是什么样他心里头早就有个模子。
他沉吟了一会儿开口了。
仙嘛……
朱瑞璋一边想一边说,语速不快,
仙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咱们普通人活个几十岁头发就白了,牙掉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最后两腿一蹬,埋进土里,啥都没了。
仙不这样,仙能长生久视,活个几百年、几千年,容颜不改,身子不垮,岁月在他身上,留不下痕迹。
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其二,仙有常人没有的本事。
咱们常人想上天得爬树,想入地得挖坑,刮风下雨只能干看着,一点办法没有。
仙不这样,仙能御风飞行,脚一离地,想去哪儿去哪儿,千里江陵片刻就到;
仙能呼风唤雨,手指头一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仙还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移山填海……反正咱们常人办不到的事,仙都能办到。
长生不死,又有通天彻地的本事。
朱瑞璋看着周颠,把话收了个尾,在我看来,这就是仙。
周仙人,我说的没什么大毛病吧?
说完他端起碗喝了口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周颠的脸。
这番话,他自认为说得周全,毕竟这确实是他对仙的看法,长生、法术,这两样往出一摆,任谁来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古往今来,上到皇帝老儿,下到平头百姓,提起,脑子里头想的不就是这么个东西?
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找的是长生药;汉武帝建承露盘,求的是长生术;
往后那些皇帝,一个个躲在宫里头炼丹,吃那些重金属丸子,吃得五毒俱全,图的啥?
不就图个长生不死,再顺带会点神通?
这是人之常情。
然而周颠听完,先是没说话。
他歪着个脑袋,看着朱瑞璋,那表情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天大笑话的人。
紧接着——
哈哈哈哈!
周颠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起来。
这老头笑得那叫一个欢,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在石墩上直晃,差点没从石墩上出溜下去。
他一边笑一边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陶壶都跟着跳,碗里的水洒出来一片。
哈哈哈哈……哎哟,笑死老道了……
朱瑞璋让他笑得莫名其妙,脸都有点黑了。
你笑什么?
他哼了一声,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周颠笑了足足有小半盏茶的工夫才好不容易止住。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喘了两口粗气,
这才看着朱瑞璋摇了摇头,脸上那副笑模样还没收干净。
没什么不对。
周颠说,你说的一点没错。
朱瑞璋一愣:那你笑个什么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