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结果呢?
朱瑞璋看着老朱,
满船的人都没事,偏偏小明王坐的那条船沉了;
水师那么多善水的兵将,偏偏就把一个最重要的大活人,给淹死了,连尸首都差点没捞着。
哥,你告诉我......
朱瑞璋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定定地看着老朱,
这种事,你信吗?这是两个字,能解释得过去的吗?
老朱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一张脸在炭火的明灭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手,端起酒碗,发现碗空了,又给自己满满地斟上,一仰头,喝了大半碗。
滚烫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烫。
你问得好。
他放下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
这也正是老子这辈子最生气、最咽不下这口气的地方。
廖永忠要真是个废物,是个晕船的旱鸭子,是个第一次下水的新兵蛋子,
他把人给咱淹死了,咱无话可说,那是咱瞎了这对招子、用错了人。
老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可他是廖永忠!是鄱阳湖替老子出生入死的廖永忠!
他能把船开翻,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淹死而救不上来?
骗鬼呢!
老朱猛地一拍栏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邪性。老朱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
咱事后不是没查,咱怎么可能不查?那么大一个人,
堂堂龙凤皇帝,死在咱的水师里,咱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咱还是人吗?
咱把廖永忠召回来,亲自问。
老朱回忆着,
他怎么说的?他说,船到瓜步,是夜里头,忽然起了大风浪,水流又急,
皇上坐的那条御船,不知怎么的就漏水了,接着就翻了。
等他组织人救捞,黑灯瞎火的,风大浪急,已经来不及了。
老朱冷笑,
好一个不知怎么的就漏水了。
一条好端端的、专门挑出来载御驾的大船,说漏水就漏水?
他廖永忠率着水师,临行前不检查船只的吗?
咱又问他,
老朱继续说,你是水师统帅,御船周围有多少护卫船只?
御船一沉,最近的救援船只在哪儿?多久才赶过去的?
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一会儿说风大,船都吹散了,一会儿说天黑,看不清,
一会儿又说水流太急,人沉下去就没影了。
他每答一句,咱心里头的火,就往上蹿一丈。
老朱的眼睛里燃烧着二十多年前的怒火,
重九,你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你评评这个理,他这些话,糊弄外行可以,糊弄咱朱元璋?
水师出行,御船居中,护卫船环绕四周,这是铁的规矩。
别说起风,就是天塌下来,护卫船也不敢离御船太远。
御船一沉,最近的船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靠上去。
长江水再急,瓜步渡口再险,还能比鄱阳湖海战更险?
鄱阳湖那种人间地狱,他廖永忠都能把人给我捞出来、把仗给我打赢,一条长江,就能把他难住了?
所以,
朱瑞璋缓缓地接口,你当时就断定,这不是意外。
当然不是意外。
老朱斩钉截铁,咱当时就断定,这里头有鬼。
御船,是被人动过手脚的;
救驾,是被人故意耽搁的。韩林儿,是被人眼睁睁看着淹死的。
那廖永忠......
朱瑞璋盯着老朱,他是主谋吗?是他自作主张,害死了小明王?
老朱却摇了摇头。
一开始,咱也是这么怀疑的。
他的怒火稍稍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老谋深算的冷静,
咱怀疑他揣度圣意,觉得咱想当皇帝,又抹不开面子、下不去手,
他就自作聪明,替咱把这个脏活给干了。
他以为,这么一来,替咱除掉了登基路上最后一块绊脚石,
咱就得念他的好、记他的功,将来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
这种揣摩上意、替主行凶的事,历史上还少吗?
老朱冷笑,多少奸臣,就是靠着揣摩主子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思,
替主子干脏活、背黑锅,从而一步登天的。
咱怀疑廖永忠就是这种货色。
可查来查去,咱慢慢发现,这不对。老朱皱起眉头。
哪里不对?朱瑞璋追问。
廖永忠,是个武将。
老朱一字一句地说,
武将,尤其是他那种从基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悍将有个特点:打仗,他不怕;杀人,他也敢。
可让他动这种政治上的心眼,去算计皇帝怎么死、我怎么替主上分忧、事后怎么撇清这种九曲十八弯的勾当,
他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胆子。
你想啊,
老朱看着朱瑞璋,害死小明王,这是多大的事?
这是弑君!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他廖永忠就算再想立功、再想攀附,
他敢一个人扛这么大的干系?他就不怕事情败露,咱把他凌迟处死、灭他九族?
他要有那个胆子、那个心机,独自谋划并干成这件事,他就不是廖永忠了,他是曹操。
老朱嗤笑一声。
朱瑞璋缓缓点头:有道理,廖永忠勇则勇矣,
但他本质上是个执行命令的武将,不是个运筹帷幄的政客。
这么周密、这么狠毒、又这么会替主上分忧的一个局,不像是他一个人能想出来、能办成的。
他背后,有人。
老朱一字一句。
朱瑞璋明知故问。
老朱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胡惟庸。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露台上又安静了下来。
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朱瑞璋却莫名觉得,周围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胡惟庸……
他沉吟着,缓缓点头,是他。
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
老朱的声音冷硬如铁,
咱顺着瓜步沉船这条线,明里暗里,查了很多年。
御船是谁安排的?是中书省和地方官协同水师安排的。
船上的水手、船工,是谁抽调的?有中书省插手的影子。
廖永忠这一路上,住哪个驿站、走哪条水道、御船用哪一条,是谁在中间的?还是中书省的人。
而那时候,中书省里头,最活跃、最会来事、上蹿下跳得最欢的人是谁?
老朱冷笑,就是他胡惟庸。
他是怎么办成这件事的?
朱瑞璋问,他总不能明着下令,让廖永忠淹死小明王吧?
他当然不敢明着来。
老朱冷笑一声,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躲在幕后,借刀杀人,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
他用了两手。
老朱伸出两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