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手,是在船上做手脚。
他收起一根手指,他借着中书省协调船只的便利,把一条被动了手脚的船,安排成了御船。
船看着是好的,新刷的漆,结实得很,可船底关键的地方,早被人做了局,
看着没事,一到江心,经不住风浪,再被人暗地里一凿,就得漏水沉没。
水手、船工里头也混进了他的人,到时候趁机发难或者干脆不下力救驾。
第二手,也是最毒的一手。
老朱收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阴鸷,是在廖永忠的耳朵边上,吹风。
吹什么风?
圣意的风。
老朱咬牙切齿,
他在廖永忠面前有意无意地透话,说什么廖将军,你是聪明人,
吴王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莫非你还不明白吗?
那韩林儿,一个空头皇帝,寸功未立,吴王奉了他这么多年,够仁至义尽了。
如今天下一统在望,吴王才是真命天子。
可吴王是要脸的人,他能自己开口,让旧主把皇位让出来吗?
就算禅让了,留着这么一个旧皇帝,终究是个隐患,将来难保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这种脏活、累活、伤阴德的活,吴王自个儿不方便干,也说不出口。
可不干又不行,这就得靠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替主上分忧了。
将军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替吴王了了这块心病——将军想想,这是多大的从龙之功?
将来吴王登基,将军你,就是头一份的拥立之臣啊!
老朱压着嗓子,学着那种阴阳怪气、循循善诱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朱瑞璋听得后背发凉。
他评价了一个字,真毒。
是毒。
老朱重重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这一手,两头堵。
廖永忠一个武夫,被他这么一蛊惑,会怎么想?
老朱分析着,他会觉得,哦,原来吴王心里头是想让小明王死的,只是抹不开面儿、说不出口。
胡大人这是给我指了一条荣华富贵的康庄大道啊!我要是把这事办了,
那就是替吴王背了最脏的锅、立了最大的功,将来还不得飞黄腾达?
于是他就半推半就,揣着明白装糊涂,
眼睁睁看着那艘被动了手脚的御船沉了,眼睁睁看着韩林儿淹死,救之不及。
老朱冷笑,他还以为自个儿办了件多么聪明、多么讨主子欢心的事!
可他不知道,
老朱的声音陡然阴冷下来,他从头到尾,都是胡惟庸手里的一把刀。
刀杀了人,刀柄上沾的是廖永忠的血;
可那个握刀的、躲在幕后的胡惟庸,自个儿连根手指头都没弄脏。
朱瑞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借着热酒压了压心里的寒意。
胡惟庸为什么要这么干?他问,
他费这么大的劲,害死小明王,再嫁祸到你头上,对他有什么好处?
小明王死了,他又当不了皇帝。
好处大了。
老朱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地给他算。
头一条,拥立之功。
他收起一根手指,他自以为猜透了咱的心思,替咱干了那件咱不方便干的脏事。
在他看来,这就是天大的投名状。
经此一事,他就成了替咱朱元璋背过最大黑锅、知道咱最大秘密的心腹。
他以为,凭着这个,咱就得一辈子信任他、重用他、把他当心腹。
他后来在中书省爬得那么快,几年之间从一个小小的参知政事爬到丞相的位子,
他自个儿觉得,跟这件从龙首功大有关系。
第二条,
老朱收起第二根手指,眼神越来越冷,他要把咱架在火上烤,攥在他的手心里头。
这话怎么说?朱瑞璋皱眉。
你想,
老朱冷冷地说,小明王一死,咱是不是得利最大的人?是。
天下人是不是都怀疑是咱干的?是。
这件事,是不是成了咱朱元璋这辈子最大的一个把柄、一桩说不清理还乱的公案?是。
那么,知道真相、知道这里头的内情、甚至亲手参与布置的胡惟庸,对咱来说,意味着什么?
老朱看着朱瑞璋,意味着他攥住了咱的一个天大的把柄。
他自以为,只要这件事烂在他肚子里,咱就投鼠忌器,就不敢动他,就得一辈子倚重他、忌惮他。
他把自个儿的荣华富贵,绑在了咱的污点上头。
他这是在赌。朱瑞璋沉声说。
对,他在赌。
老朱冷笑,
他赌咱朱元璋为了自个儿的脸面,会永远保他这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他以为,只要他爬上高位、党羽遍天下,我就更不敢动他了。
可惜,老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的杀意,他千算万算,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他算错了咱朱元璋是什么人。
老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以为咱会像那些爱惜羽毛、被臣子拿捏住把柄的庸主一样,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朱重八是从哪儿爬出来的?
老子是从死人堆里、从乞丐堆里、从刀山火海里,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谁敢攥咱的把柄?谁敢要挟咱?谁敢把刀架在咱的脖子上逼咱跟他做交易?
他越是攥着这个把柄,咱越要他死。
老朱的声音里头,是那种帝王独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狠绝,
而且,要让他死得越惨越好,要让他满门、他的党羽,一个都跑不掉。
朱瑞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
所以,你后来办胡惟庸的案子,除了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意图造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罪状之外,
瓜步沉船、小明王之死,也是你心里头的一笔账?
老朱没有丝毫犹豫,坦然承认,这是咱心里头的一笔私账。
他贪赃枉法,该死;他结党营私,该死;他后来权势熏天、甚至生出了不臣之心,更该死。
这些,随便哪一条,都够他死一百回。
老朱一字一句,
可在咱心里头,头一条让咱对他动了杀心、动了彻骨之恨的,就是瓜步这桩事。
他拿咱的名声当梯子,拿小明王的命当垫脚石,拿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换他自个儿的高官厚禄。
老朱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咱恨他,比恨陈友谅、恨张士诚,还要恨。
陈友谅、张士诚,是明刀明枪地跟咱争天下,输了,咱敬他们是条汉子。
可胡惟庸,是躲在阴沟里,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咱的名声、要挟咱这个人。
这种人,咱让他死都便宜他了。
朱瑞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
他完全理解老朱的逻辑。
对一个开国之君来说,江山是一回事,名声是另一回事,
而被臣子算计、拿捏,则是比丢江山更让他无法容忍的事。
胡惟庸恰恰是把这几样都犯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