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听到这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了。
这就是整件事最关键、也最被后世忽略的地方。
禅让这出戏,从上古到如今,演了几千年了。
老朱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头带着点看透了历史的嘲讽,
尧禅让给舜,舜禅让给禹,曹丕逼汉献帝禅让,司马炎逼曹奂禅让……
这戏码,一点都不新鲜。
可它管用。
它管用就管用在它给新旧两个皇帝,都留了脸面,
给江山易主,披上了一层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皮。
咱要是想当皇帝,名正言顺地当,风风光光地当,
不让后世的人戳咱的脊梁骨,那最好的法子就是让韩林儿自个儿把皇位禅让给咱。
老朱继续说,他三辞三让,咱再三推辞,最后勉为其难地接受。
这么一来,他是效法尧舜的贤君,咱是天命所归的新主,
大家和和气气,体体面面,这天下,就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
所以,咱那时候派廖永忠去滁州接他,
老朱看着朱瑞璋,眼神坦荡,没有一丝闪躲,
接他来应天,就是来办这件事的,接他来,是来禅位的,不是来送死的。
接他来之前,咱连禅位之后怎么安置他,都想好了。
老朱竖起手指,
封他一个国公,赐他一座宅子,给他一份几辈子都花不完的俸禄,养起来,客客气气地供着。
他识相,往后自然能得个善终;
他的子孙,只要不造反,也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
你说,咱把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安排到这个份上了......
老朱的声音忽然拔高,脸上露出一种被冤枉到极点的、几乎是痛心疾首的神情,
咱为什么要杀他?!啊?咱为什么要在他来应天禅位的半道上,把他弄死?!
咱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嫌咱自个儿的名声太好听了?!
朱瑞璋沉默着,心里头却像有一道闪电劈过,许多原本想不通的关节,一下子都通了。
是啊。
如果老朱真的想要韩林儿的命,他有一万种比在迎接的路上沉船更干净、更体面、更不留痕迹的法子。
你想想,
老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着说,
咱要是真不想走禅位这一步,真容不下他韩林儿,咱有多少机会?
安丰被围那回,咱按兵不动,不去救,他韩林儿和刘福通,就得让吕珍剁成肉泥。
到时候他死在张士诚手里,跟咱朱元璋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咱连救都没去救,谁能怪到咱头上?
在滁州那些年,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空头皇帝,暴病而亡的法子,咱能想出一百种。
今天感个风寒,明天中了邪祟,后天吃坏了肚子,随随便便一个由头,他就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谁也挑不出咱的错。
可咱没有。
老朱一字一句,
咱不但没让他死,咱还把他救出来,供起来,捧着,抬着,
最后大张旗鼓地派水师、派大将,去接他来应天准备风风光光地演那场禅让的大戏。
结果呢?
老朱的脸涨得通红,那是一种憋屈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结果,就在来应天的半道上,在长江里,船沉了,他韩林儿,淹死了!
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乱跳,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咱前头做了那么多功课,铺垫了那么多年,
把架子搭得足足的,把脸面铺得光光的,就等着唱这出千古流芳的大戏,
结果戏台子让人一把火给烧了,唱戏的主角,让人给弄死在半道上了!
咱当时接到消息是什么反应你知道吗?老朱看着朱瑞璋。
什么反应?朱瑞璋轻声问。
咱先是不信。
老朱回忆着,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廖永忠八百里加急,把信送进应天,说皇上的船在瓜步渡口沉了,人没救上来。
咱看完那封信,足足愣了有一刻钟,以为自个儿看错了,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等咱看明白、咱信了之后——
老朱深吸一口气,咱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咱当时就一个念头:完球了。
这口黑锅,咱他娘的是背定了。
老朱说到这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夜空,满脸的无奈和憋屈。
重九,你是聪明人,你设身处地地替咱想一想。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小明王是咱朱元璋派人去接的。
他不死在别处,偏偏死在来咱应天的路上;不死在别人手里,偏偏死在咱派去接他的水师手里。
他一死,这天下谁最得利?咱朱元璋。
他一死,挡在咱皇位前头最后那点名分上的障碍,没了,咱紧接着就登基称帝,建立了大明。
你说,这事儿让天下人怎么看?
他们会说:好你个朱元璋,装了那么多年的忠臣,
又是磕头又是朝拜,又是奉皇帝圣旨,闹了半天都是假的!
等人家没用了,要禅位了,你嫌禅位麻烦、嫌留着他碍眼,干脆半道上把人沉江里淹死了!
咱跟谁说理去?
老朱摊着手,一脸的黄泥巴掉进裤裆里的表情,
咱就是浑身是嘴,咱辩得清吗?人是咱派人接的;
船是咱的水师;他死了,咱得利。
这三样往那儿一摆,铁证如山,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就叫......
老朱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挤出那句他憋了二十多年的俗话,
黄泥巴摸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瑞璋听到这里,忍不住又想笑,又觉得这老头子是真的憋屈。
他强忍住笑,顺着话头往下理:哥,你先别急。
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也信了,你确实没有杀他的动机.杀他,对你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
可这里头,有一个地方,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朱瑞璋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
这也是我憋了二十年的另一个疑点。
你说。老朱看着他。
你说你派去接小明王的是谁?朱瑞璋问。
廖永忠。老朱答得干脆。
对,廖永忠。
朱瑞璋一字一句,你派的是廖永忠,率领的是一支水师。
哥,你我都清楚廖永忠是什么人。
朱瑞璋盯着老朱的眼睛,
那是咱们大明数得着的水师名将!鄱阳湖大战,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几千艘楼船,
那么大的水仗,廖永忠率队七进七出,立下了多大的功劳?
后来平定两广、西灭明夏,哪一仗离得开他的水师?
可这么一个在水上滚了半辈子、鄱阳湖的惊涛骇浪都闯过来了的老将。
朱瑞璋的声音慢了下来,他率领一支精锐水师,去接一个人。
结果呢?船在长江瓜步渡口那种地方,说沉就沉了?
瓜步是长江下游的渡口,江面虽宽,可水道成熟,往来船只如织,又不是什么险滩恶水。
朱瑞璋掰着手指头,
就算真遇上了风浪,真出了意外,船漏了、翻了。
他廖永忠带的可是水师啊!是天天跟水打交道、靠水吃水的专业水军啊!
护卫、水手、救生的小船,哪一样能少?
一条船沉了,周围那么多水师战船,救一个人上来,还不是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