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三月初六,铁门关造船厂。
从早上开始,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有造船厂的工匠,有工业园的工人,有县衙的属员,有交易所的商贾,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岸边,伸长脖子,望着船台的方向。
那里,停着一艘船。
一艘从未见过的船。
船身长约三十米,宽约六米,通体漆黑,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那光泽不是油漆,是钢铁——真正的钢铁。
整艘船,从头到尾,从龙骨到船舷,全是钢铁打造的。
只有甲板和舱室,为了舒适和伪装,在外面包了一层厚木板。
杨老栓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
他造了一辈子船,从十四岁当学徒开始,到现在整整五十年。
他造过漕船,造过渔船,造过海船,造过战船。可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一艘铁船下水。
“爹,该下去了。”杨明达在旁边提醒。
杨老栓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对着岸上挥了挥手。
“下水——”
船台两侧的支撑木被一一抽掉。巨大的船身微微晃动,然后开始缓缓滑动,沿着涂抹了厚厚油脂的滑道,向水中滑去。
岸上的人群屏住呼吸。
船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轰——”
巨大的水花溅起,船身稳稳地落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了几下,然后渐渐平稳下来。
岸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下水了!下水了!”
“铁船!真的是铁船!”
“老天爷,铁疙瘩居然能浮起来!”
杨老栓站在船上,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岸上的卢象关,深深一揖。
卢象关站在人群前面,微微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那是户部和工部派来的官员,一共三人。
为首的,是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赵文华,去年验看新式漕船的那个。
另外两人,一个是户部山东清吏司的主事,一个是工部都水司的员外郎。
他们是来下第二批订单的。
新式漕船太成功了。
第一批十艘,已经全部交付,在运河上跑得风生水起。朝廷决定,再订购三十艘,用于漕运。
赵文华是来签合同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撞上这样的场面。
“卢……卢知县,”
他指着水面上那艘黑色的铁船,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船?”
卢象关微微一笑,道:
“赵大人,这是船厂新造的……铁壳船。”
“铁壳船?”赵文华瞪大了眼睛,“全铁的?”
“对,全铁的。”
赵文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户部那个主事已经跑到了岸边,伸手去摸那艘刚刚下水,靠在岸边的铁船。冰冷的钢铁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真的是铁……真的是铁……”
他喃喃自语,像见了鬼一样。
围观的百姓们更是炸了锅。
“铁船!铁做的船!”
“咋浮起来的?铁不是沉底吗?”
“你懂啥!县尊造的,肯定有办法!”
“太神了太神了!”
几个从济南来的商人,挤在人群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张掌柜,你看见了吗?铁船!”
“看见了看见了!这要是能运货……”
“比木船结实一百倍!还防海盗!”
“得找县尊谈谈,能不能订一艘……”
码头上,几个交易所的常客已经开始商量了。
船在水面上稳稳地停了一会儿,然后,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船尾传来。
那是柴油机。
船身微微一颤,然后开始移动。
赵文华站在岸边,看着那艘铁船在水面上缓缓行驶,越走越快,越走越稳,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想起去年来看新式漕船的时候,已经被震撼过一次。可那次,和这次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铁船。
全铁的。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工部尚书曾经交代过他一句话:
“那个利津知县,不是寻常人。你去了,多看看,多记记,回来详细禀报。”
他现在明白了。
这个卢象关,何止是不寻常。
简直是妖孽。
铁船在港湾里绕了一圈,然后缓缓靠岸。
杨老栓从船上下来,走到卢象关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县尊!老夫……老夫这辈子,值了!”
卢象关连忙把他扶起来,笑道:
“杨老匠师,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
杨老栓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赵文华走过来,深深看了卢象关一眼,拱手道:
“卢知县,本官……本官今日大开眼界。”
卢象关还礼,道:
“赵大人客气了。这船刚刚下水,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等正式定型后,再请大人仔细验看。”
赵文华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道:
“卢知县,这船……朝廷知道吗?”
卢象关微微一笑:
“下官正要具文禀报。”
赵文华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能在短短一年内,把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他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
“好。”赵文华点点头,“本官回去,会如实禀报。”
当天下午,赵文华和卢象关签了第二批漕船的订单。
三十艘新式漕船,总价白银近五万两。预付三成,交货时付清。
同时,双方还商定了船员培训事宜,利津造船厂要负责培训一百名漕运官兵,让他们学会驾驶新式船只。
签完合同,赵文华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卢知县,那铁壳船……真的能打仗?”
卢象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赵大人,等它装上炮,您就知道了。”
赵文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送走赵文华一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卢象关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静静停泊在港湾里的铁壳船,久久没有动。
杨明达走过来,轻声道:
“县尊,您在想什么?”
卢象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在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杨明达想了想,道:
“‘利津号’?或者‘铁门关号’?”
卢象关摇摇头,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面,轻声道:
“叫‘破浪’吧。”
杨明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名字。”
破浪。
乘风破浪。
但愿它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