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二月初九,黑石岛。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岛上的起床号吹响。
赵德柱从床上一跃而起。他今年十九,去年秋天从利津北乡招来的。
家里祖祖辈辈种地,穷得叮当响,他爹给他起名“德柱”,是希望他将来有德行,能像柱子一样撑起门户。
可现在,他不种地了。
他是黑石岛保安团第三小队的一名士兵。
“快点快点!别磨蹭!”
小队长李汉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刻钟后操场集合,迟到者加跑五里!”
赵德柱飞快地穿衣、叠被、洗漱。这一切他已经很熟练了,刚来的时候,他连被子都不会叠,被罚过好几回。
现在,他能在一炷香内把一切都收拾得利利索索。
旁边铺位上,王大壮还在磨蹭。
“壮哥,快点!”赵德柱催他。
王大壮比他大两岁,是去年第一批上岛的老兵,按说应该比他熟练,可这人天生慢性子,做什么都不紧不慢。
“急啥,来得及。”
王大壮慢悠悠地系着鞋带,“李头儿那话,你信一半就行。说是迟到加跑五里,其实只要不是最后一个,也就加跑两里。”
赵德柱哭笑不得:“壮哥,两里也不短了!”
王大壮嘿嘿一笑,终于站起来:“走吧。”
两人跑出宿舍,往操场赶去。
操场在山坳东边的一片平地上,是用水泥抹平的,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此刻,两百名保安团员已经列队完毕,分成六个方阵,鸦雀无声。
赵德柱和王大壮跑进队列,站好。
小队长李汉军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那是用来纠正动作的。
他扫了一眼队伍,冷冷道:
“今天,县尊和沈总监要来视察。下午有实弹射击,每个人都要打。打不好的,晚上加练。”
队伍里一片寂静,但赵德柱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
实弹射击。
那是他们训练的重头戏。
“开始训练!”李汉军一声令下。
第一项,站军姿。
这是赵德柱刚来时最怕的项目。双腿并拢,挺胸收腹,双手贴裤缝,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刚开始的时候,他站不到一刻钟就腿软,被罚了好多次。
现在,他能站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起,海雾散去。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赵德柱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可他不敢动。旁边的人也没动。两百个人,像两百根木桩,钉在那里。
半个时辰后,李汉军喊了声:“停!”
队伍里响起一阵轻轻的吐气声。
“接下来,持枪稳定性训练。”
每人发一支pcp步枪,不是实弹用的,是训练用的,重量和真枪一样,但没有击发装置。枪管上,用绳子挂着一块青砖。
赵德柱接过枪,端起来,瞄准前方的一个靶子。
那块青砖坠得枪口直往下掉,他只能拼命稳住。
一开始,他连一炷香都端不住。现在,他能端半个时辰。
日头越来越高,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赵德柱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放下来。
旁边的王大壮,却端得稳稳的,纹丝不动。
赵德柱心里暗暗佩服。
半个时辰后,李汉军喊停。
赵德柱放下枪,两条胳膊像灌了铅一样沉。他甩了甩手,长出一口气。
“接下来,越野跑。绕岛一圈,五里。”李汉军道,“最后十名,晚上加练。”
队伍轰然而动,往岛上的山路跑去。
赵德柱跟在王大壮后面,一边跑一边喘。
山路崎岖,有些地方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
可他们必须跑,不能停。因为一停,就会被后面的人超过,就会成为最后十名。
跑到一半的时候,赵德柱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有点发黑。
“别停,跟着我的节奏。”
王大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一二一,一二一,呼吸,吐气……”
赵德柱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跑。
终于,跑到了终点。
赵德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王大壮也只是微微喘着,比他强多了。
“壮哥……你……你真厉害……”赵德柱断断续续地说。
王大壮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喝点水。”
赵德柱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终于缓过劲来。
两人并排坐着,望着远处的海面。
“壮哥,”赵德柱忽然问,“你以前是干啥的?”
王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逃荒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
王大壮继续道:“前年,老家大旱,颗粒无收。我爹我娘都饿死了,我一个人往东逃,逃了两个月,逃到利津。”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看我这腿,就是逃荒时候落下的毛病,走久了就疼。可跑起来反而不疼,怪吧?”
赵德柱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大壮望着远处的海面,声音很轻:
“逃到利津那天,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躺在路边,等死。
然后保安团的人来了,给我一碗粥,一个馒头,问我愿不愿意当兵。”
他转过头,看着赵德柱:
“我说愿意。为什么不愿意?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工钱。比种地强多了。”
赵德柱点点头。
他也是。
他家虽然不是逃荒的,但也穷。
种一年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几斗粮。他爹起早贪黑,累得直不起腰,还是吃不饱。
现在,他在黑石岛当兵,每天三顿饭,有鱼有肉,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饷银。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壮哥,”赵德柱问,“你说,咱们练这些,到底为啥?”
王大壮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知道去年海盗的事吗?”
赵德柱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北眉村死了好几十口人,他村里也有人遭了殃。
“咱们练这些,就是为了不让那种事再发生。”
王大壮道,“县尊说的,要让海盗不敢再来,让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赵德柱想了想,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实弹射击场。
这是一个新开辟的区域,在岛北边的一片平地上,背靠悬崖,面朝大海。
射击位有二十个,每个位子前面都有一道水泥矮墙,用来架枪。
靶子在五十米外,是一排人形木靶,穿着旧铠甲。
赵德柱站在队列里,心里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今天,他要打够二十发,pcp步枪十发,新式的火药步枪十发。
县尊说了,子弹管够,但要每一发都打出名堂来。
卢象关和沈野已经来了,站在射击场后面的高坡上,低声说着什么。
沈野今天带了几支新枪。
“关哥,这是新造的电控火药步枪,二十支,全带过来了。”
他指了指旁边木箱里的枪,“还有pcp步枪,三十支。今天让兄弟们两种都打打,看看效果。”
卢象关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站得笔直的士兵。
两百个人,分成十组,每组二十人,轮流射击。
第一组上去了。
每人发一支pcp步枪,三个装满子弹的弹匣——每个弹匣十五发,一共四十五发。
“目标,五十米人形靶。自由射击,子弹打完为止。”李汉军下令。
“噗噗噗噗——”
一阵低沉的闷响,像雨点打在沙地上。枪口几乎没有火焰,后坐力小得可以忽略。
五十米外,那些靶子上的旧铠甲,被打出一个又一个窟窿。
铅弹穿过铁甲,深深嵌入后面的木板上。
一轮打完,靶子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
那个刚打完整整四十五发的新兵,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咧嘴笑了。
“换枪。”沈野下令。
第二组上来的人,每人发一支新式的电控火药步枪。
赵德柱也在这一组。
他接过枪,心里有些紧张。这枪比pcp重多了,枪管更粗,枪身更结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种枪,威力大得多。”
沈野走过来,亲自给他们讲解,“但后坐力也大,要抵紧肩窝。
打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扣扳机。每人先打十发,找找感觉。”
赵德柱点点头,把枪抵在肩上,瞄准。
“放!”
他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枪身猛地往后一撞,他肩膀一疼,差点没握住。
但五十米外,那个靶子被打出一个大洞。旧铠甲被整个贯穿,木板后面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赵德柱愣住了。
这威力……
旁边,王大壮也打了一枪,同样命中。他咧嘴笑了,冲赵德柱竖起大拇指。
十发打完,所有人都在惊叹。
“这枪厉害!”
“比pcp猛多了!”
“就是后坐力太大,得练练。”
李汉军走过来,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
“打得不错。再拿十发,继续练。”
赵德柱接过子弹,咧开嘴笑了。
子弹管够,真好。
远处高坡上,卢象关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野在旁边道:
“关哥,子弹够打。炼油厂那边产出稳定,铜料也从江南采购了五千斤,够造三十万发弹壳。无烟火药自己能配,铅弹更是要多少有多少。”
卢象关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放开打。打熟了,上了战场才不慌。”
沈野笑道:“这帮小子,现在一个个眼睛都绿了,恨不得天天泡在靶场上。”
卢象关望着那些正在认真射击的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他们练得越狠,将来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沈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八月,快了。
打完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赵德柱和王大壮扛着枪,往宿舍走去。赵德柱的肩膀还有点疼,可心里却美滋滋的。
“壮哥,今天打了二十发,真过瘾!”
王大壮笑笑:“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县尊说了,子弹管够。”
赵德柱点点头,忽然问:
“壮哥,你说,咱们真能打跑那些海盗吗?”
王大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能。”
赵德柱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王大壮指着远处海面上那艘黑色的铁壳船,道:
“看见那个了吗?那是铁船,炮弹打不穿。咱们的枪,五十米能打穿铁甲。海盗拿什么跟咱们打?”
赵德柱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艘船正在夜色中静静停泊,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远处,兵工厂的灯火依然亮着,隐约传来机床的嗡嗡声。
明天,还有训练在等着他们。
可赵德柱不怕。
他知道,每多练一天,自己就多一分本事。
每多打一发子弹,就离那个目标更近一步。
让海盗不敢再来。
让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他扛着枪,大步走回宿舍。
夜色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