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
崇祯四年三月十五。
乾清宫西暖阁里,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已经批了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可奏章还有厚厚一摞,不知要批到什么时候。
门外,太监轻轻叩门:
“皇爷,阁老们到了。”
崇祯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宣。”
几位内阁大臣鱼贯而入,跪拜行礼。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直接问:
“说吧,今天有什么事?”
首辅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皇上,臣等今日所奏,主要有三事。一是辽东军饷,户部奏报,今岁辽东需银二百八十万两,而国库现存仅一百二十万两,缺口甚大。二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崇祯的脸色,继续道:
“有御使弹劾山东利津知县卢象关。”
崇祯眉头微微一挑。
卢象关?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
去年召见过的那个年轻人,卢象升的堂弟,当时他赐了他一个“特许”,让他去利津当知县。
后来,就再没听过消息。
“弹劾他什么?”
周延儒道:“弹劾的折子有三份。一份是山东盐运同知上的,说他‘干涉盐务、越权办案、扰乱盐政秩序’。
一份是山东布政司左参议张文远上的,说他‘私开工厂、聚敛无度、与民争利’。
还有一份是都察院某个御史上的,说他‘逾制逾规、僭越职分、所行不法’。”
崇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这些折子里,有没有提到他贪赃枉法?有没有提到他草菅人命?有没有提到他欺压百姓?”
周延儒一愣,想了想,摇头道:
“倒……倒是没有。主要是说他‘逾制’、‘越权’、‘与民争利’。”
崇祯冷笑一声:
“与民争利?他争什么利了?”
周延儒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旁边的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自严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
“皇上,这是户部刚收到的山东布政司解送的去岁税银账册。其中利津县一栏,有详细记载,请皇上御览。”
崇祯接过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定住了。
“利津县,崇祯三年七月至十二月,税课入库……八万四千两?”
他抬起头,看着毕自严:
“毕爱卿,这是半年?”
毕自严点头:“回皇上,是半年。利津县去岁下半年,工商税、田赋、盐课、契税等合计入库八万四千两。其中工商税占六成,约五万两。”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本册子。
水泥厂,缴税两万一千两。
炼油厂,缴税一万八千两。
纺织厂,缴税一万二千两。
交易所,缴税八千两。
……
一个个数字,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抬头问:
“这个卢象关,到底在利津做了什么?”
毕自严道:“回皇上,据臣所知,卢知县到任后,兴修水利,推广新粮,开办工厂,招揽流民。
利津原是一个穷县,地瘠民贫,年年歉收。去岁,却大获丰收,
麦子亩产一石七斗,蕃薯亩产十五石,土豆亩产八石,玉米亩产三石。全县新增开荒地五千亩,增产粮食十万石。”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那些工厂,是他用‘特许’办的。水泥厂、炼油厂、纺织厂、日化厂……产出的东西,供不应求,远销南北。
那些商人,抢着去利津进货。那个交易所,一天成交的银两,比有些县一年的税银还多。”
崇祯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去年召见卢象关时的情形。
那个年轻人,跪在殿上,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他说,利津地瘠民贫,要兴修水利,要推广新粮,要开办工坊,要让百姓吃饱饭。
当时他觉得,倒是个能实心用事的人。
可他没想到,实心用事,能实到这个地步。
半年,八万四千两。
那些弹劾他的折子,说他“与民争利”。可那些税银,分明是“为民谋利”。
他抬起头,看着周延儒:
“周爱卿,你怎么看?”
周延儒有些尴尬。
他当然知道张文远那些人为什么弹劾卢象关。
无非是眼红,是嫉妒,是私怨。可这些话,不能当着皇上的面说。
他斟酌着道:
“回皇上,卢象关所行,虽有逾制之处,但……但于国于民,实有裨益。
盐运司说他干涉盐务,可利津盐场去岁缴的盐课,比往年多了三成。
布政司说他与民争利,可利津百姓去岁无一流民饿死,反而招揽了上千流民做工。
都察院说他逾制逾规,可他办的工厂,缴的税银,户部都有账可查……”
崇祯忽然笑了。
“周爱卿,你这是在替他说话?”
周延儒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据实禀报。”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辽东的军饷,想起登州的灾后重建,想起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二百八十万两的缺口,他去哪里找?
可现在,一个小小的利津县,半年就交了八万四千两。如果天下所有县,都能像利津一样……
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至少,他让崇祯看到了一点希望。
“那些弹劾的折子,”他缓缓道,“留中不发。”
周延儒一愣,随即躬身:
“是。”
崇祯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大臣:
“告诉山东那边,利津的事,让他们不要多管。让他放手去做。税银,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毕自严眼睛一亮,连忙道:
“臣遵旨。”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内阁大臣们鱼贯而出。
崇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他想起卢象关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跪在殿上说的话。
“臣愿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利。”
他当时觉得,这只是套话。
现在他有点信了。
“卢象关……”他喃喃道,“朕倒要看看,你还能做出什么来。”
窗外,春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京师的三月,还是有些冷。
可崇祯心里,却有一点点暖意。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
但总比没有强。
与此同时,山东布政使司后堂。
张文远坐在值房里,脸色阴沉。
他等弹劾的结果,等了半个月。
等来的,却是“留中不发”的消息。
“留中不发……”他喃喃重复着,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一下,一下,一下。
旁边的宋先生小心翼翼道:
“东翁,要不……先放一放?卢象关风头正劲,现在硬碰,怕是……”
张文远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崇祯四年三月二十,利津。
春天真正来了。
河边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田里的麦苗绿油油一片,海风吹来,不再刺骨,带着暖意和淡淡的咸腥。
县衙后堂,卢象关正和周文启、陆明渊商议春耕事宜。
“今年开荒,再扩一万亩。”
卢象关指着地图,“主要集中在北边那片盐碱地,去年试种土豆成功,今年可以大面积推广。”
周文启点头记下,又道:
“东翁,种子够用。蕃薯、土豆、玉米,仓库里都存着。
关键是水利,去年修的几条水渠,今年要再延长十里,才能覆盖全部新开荒地。”
卢象关想了想,道:
“让工房刘大锤牵头,从各乡抽调民夫,以工代赈,管吃管住,每天发二十文工钱。争取四月之前完工。”
周文启应了。
陆明渊道:
“东翁,还有一件事。交易所那边反馈,外地商人对咱们的化肥很感兴趣,需求量越来越大。
化肥厂现在日产只有五千斤,供不应求。陈厂长建议,再建一座新厂。”
卢象关点点头:
“可以。让陈旭东选址,尽快开工。资金从县库拨。”
正说着,沈野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
“关哥,好消息。”
卢象关抬头看他:
“什么好消息?”
沈野道:“黑石岛那边,第一门75毫米野战炮,组装成功了。”
卢象关眼睛一亮,站起身:
“走,去看看。”
两日后,黑石岛。
兵工厂外的测试场上,一门崭新的火炮静静停放着。
炮身长约两米五,炮管粗壮,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
炮架是钢制的,两个大轮子,可以轻松移动。炮闩在后膛,是横楔式,手动开关。
旁边,摆着几发炮弹,黄铜弹壳,尖头弹头,和现代的炮弹很像,只是简陋一些。
沈野走到炮旁,拍了拍炮管,道:
“关哥,这就是咱们的第一门炮。75毫米口径,身管长两米三,倍径约三十。
装药是咱们自制的无烟火药,弹头重六公斤,初速五百二十米每秒,最大射程八千米。”
卢象关围着炮转了一圈,仔细察看每一个细节。
炮管内外光滑,没有瑕疵。炮闩开关顺畅,密封严实。炮架结实,转向灵活。瞄准具虽然简陋,但也够用。
“试射了吗?”他问。
沈野摇摇头:
“等你来亲自打第一炮。”
卢象关笑了,点点头:
“好。”
测试场对面,两千米外的山坡上,立着几个靶子,是几块厚木板,外面包着铁皮,仿造这个时代的城墙做的。
卢象关亲自装填炮弹,关上炮闩,调整瞄准具。
然后,他拉动击发绳。
“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浓烟弥漫。
两秒钟后,远处山坡上,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众人跑过去一看,那几块厚木板已经被炸得粉碎,山坡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
沈野蹲下身,摸了摸弹坑边缘的焦土,咧嘴笑了:
“关哥,成了。”
卢象关站在弹坑边,望着那片被摧毁的靶子,久久没有说话。
八千米的射程。
六公斤的弹头。
五百二十米每秒的初速。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城墙能挡住它。
“加紧生产。”他转身对沈野道,“争取在八月之前,造出六门。三艘船,每艘装两门。”
沈野点头:“明白。”
卢象关又看了一眼那门炮,忽然问:
“给它起个名字吧。”
沈野想了想,道:
“‘破阵’?怎么样?”
卢象关点点头:
“好。就叫‘破阵’。”
春风吹过,带来海上的咸腥。
远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铁船正在缓缓行驶,船头劈开波浪,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
那是“破浪”。
它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海试,性能良好。接下来,就是装炮,就是训练,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