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9月20日 星期六 农历八月十九 天气:晴,秋风送爽
早上八点,我到晓晓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长袖,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小银耳钉。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
“带了什么?”我问。
“课本、笔记本、习题册,还有我妈做的三明治。”她拍了拍布袋,“今天够吃一天的。”
“又是三明治?”
“对,今天是鸡肉的,加了黄瓜和沙拉酱。”她笑了,“我妈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
“你妈又说了?”
“嗯,她说你看上去脸又小了。”她看着我,“你真的瘦了。”
“没瘦。”
“瘦了。”她不再多说,转身往学校方向走。
骑到学校,把车停在车棚里,我们往藤萝架走。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打篮球。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落满了梧桐叶,还有几颗干枯的豆荚。晓晓把叶子拂掉,用袖子擦了擦桌面。
“先复习什么?”我问。
“物理,恒定电流。”晓晓翻开课本,“这周学了串并联电路、电压表和电流表的改装。你把公式背一遍。”
我翻开笔记本,把那些公式背了一遍。串联的电流处处相等、总电压等于各用电器电压之和、总电阻等于各电阻之和;并联的总电流等于各支路电流之和、各支路电压相等、总电阻的倒数等于各支路电阻的倒数之和;电流表改装电压表用U=Ig(Rg+R);电压表改装电流表用I=Ig+Ug/R。
晓晓听完,点点头:“公式背得挺熟,那题呢?”
“题……会做一些。”我说。
“那咱们做几道。”
她从布袋里掏出习题册,翻到恒定电流那一章,挑了几道题。第一道串并联电路的综合题,我用剥洋葱法算出来了。第二道电流表改装电压表,我套公式算出来R=900Ω。第三道电压表改装电流表,我套公式算出来R=20Ω。
晓晓看了一眼,全对。
“你物理真的越来越好了。”她笑了。
“有你这个老师,我能不好吗?”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你自己也会了,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
“那你说说,这道题你自己会不会做?”她问。
我想了想:“会。”
“那不就是你自己会的吗?”
“但最开始是你教的。”
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你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因为是真的。”我说。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那你帮我看看语文。”我把语文课本推过去,“下周要背《游褒禅山记》,我背了两天了,还是磕磕巴巴的。”
“你不是语文好吗?”她眨眨眼。
“好什么好,背课文又不是写作文。”我翻到那一页,“你听着啊——‘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然后是什么来着?”
“‘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她接得飞快,嘴角翘起来,“你语文也不怎么样嘛。”
“你背得倒挺熟。”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上周就背完了。”
“那你帮我听听,哪里背得不对。”
她接过课本,一本正经地当起了老师:“开始吧。”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我一口气背下来,居然一个字没错。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是背得挺好吗?”
“紧张的时候背不出来。”我挠了挠头,“你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脑子就一片空白。”
“那我走开,你自己背?”
“别别别。”我赶紧拉住她的课本,“你坐这儿,我不看你就行。”
她笑着把课本还给我:“那你再背一遍,我不看你。”
她转过头去看操场上的篮球赛。我盯着石桌上的落叶,又背了一遍,还是一个字没错。
“行了行了,你语文比我好。”她摆摆手,“咱们换一门。”
“换什么?”
“数学。”她翻开数学课本,“空间向量,你教我。”
“我教你?”我愣了一下。
“对啊,你数学比我好。”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上周的叉积,我有一道题没听懂,你帮我讲讲。”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直都是她教我物理化学,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教她数学。
“哪道题?”
她翻到习题册最后一页,指着一道题:“这个,已知向量a=(1,2,3),b=(2,-1,1),c=(0,1,-2),求a·(bxc)。我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对。”
我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先算bxc。”
“bxc等于什么?”她问。
“我上周不是教你了吗?”我在纸上算,“bxc=(a?b?-a?b?, a?b?-a?b?, a?b?-a?b?)。代入b=(2,-1,1),c=(0,1,-2)。”
我一步一步写给她看:
“第一个分量:(-1)x(-2) - 1x1 = 2 - 1 = 1”
“第二个分量:1x0 - 2x(-2) = 0 + 4 = 4”
“第三个分量:2x1 - (-1)x0 = 2 - 0 = 2”
“所以bxc=(1,4,2)。”
她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a·(bxc)=1x1+2x4+3x2=1+8+6=15。”
她看了一眼我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我第三个分量算错了!我算成2x1 - (-1)x0 = 2 - 0 = 2,我写成2了,但是前面我写成3了!”
“所以你答案是16?”我问。
“对!”她笑了,眼睛亮亮的,“就差一个数!气死我了!”
“那你自己会的,不是我教的。”
“是你教的。”她学我的口气,“但最开始是你让我算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说话。”
“好话当然要学。”她笑着把习题册收起来。
中午的时候,她掏出三明治,递给我两个。
“我妈说,两个都是你的。”
“那你呢?”我问。
“我还有一个。”她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小一点的,“我吃这个就行。”
我们坐在藤萝架下,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看校园。操场上那几个住校生还在打篮球,一个人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进去了。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化学考了88分的时候,我比你还高兴。”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是我帮你补的化学。”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你进步了,就说明我教得好。”
“本来就教得好。”
“那你以前怎么学不会?”
“因为我笨。”我说。
“你不笨。”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就是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紧张跟不上。”她顿了顿,“但你跟上了。一步一步,你跟上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你也别紧张。”我说。
“我紧张什么?”
“紧张我追不上你。”我看着她,“你说化学还差4分,我说我会追上你的。你别紧张,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谁紧张了?我才不紧张。”
“你脸红了。”
“没有!”她捂着脸,“风吹的!”
“九月哪有这么大的风。”我笑了。
她瞪了我一眼,把手放下来,脸确实红扑扑的。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互相帮忙,是不是就能一起进步?”
“是。”
“那你教我数学,我教你物理化学?”
“好。”
“那咱们说好了。”她伸出手。
我勾住她的小指,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懂。
下午,我们复习了化学和生物。氮族元素、氨、铵盐、硝酸——一个一个方程式背,背完默写。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细胞器——一个一个结构过,过完画图。她把线粒体画成一颗花生,叶绿体画成一颗绿豆,内质网画成一堆皱巴巴的纸,一边画一边讲,讲得眉飞色舞的。
背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几点了?”我问。
晓晓看了看手表:“四点半。”
“这么快?”
“嗯。”她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课本。
“羽哥哥,”她忽然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
“那咱们把下周的功课也预习一遍。”
“好。”
她笑了,把布袋挎在肩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们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羽哥哥,”她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互相帮忙,是不是比一个人学快多了?”
“是。”
“那我教你物理化学,你教我语文数学,咱们谁也不吃亏。”
“你不吃亏吗?”我问,“你教我两门,我才教你两门。”
“那我再教你一门生物?”她想了想,“不行,你生物也不好。”
“你才生物不好!”我急了。
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你生物就是不好,上次小测验你才考了75分!”
“75分怎么了?比上次进步了5分!”
“5分也值得说?”她学我的口气,“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我被她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笑着骑上车:“走吧,明天见!”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色,有几颗已经掉在地上。
“羽哥哥,”她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院子,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别忘了带化学课本!还有数学!还有语文!”
“知道了!三本都带!”
她笑了,跑进屋里。
【钩子】
她说,互相帮忙,一起进步。那下周,我先帮她把那道叉积题彻底讲明白。不能再让她算错了。她说她等我。我也等她。等她把那道题算对。等我把那4分追上。等我们一起去郑大。
【下章预告】
明天预习磁场。牛老师说,这一章比电场还难。但她说,她帮我。我也要帮她。数学和语文,我也能帮得上忙。等我把那4分追上,我就教她更难的题。让她也追一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