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赶路，石漠的尽头是一道断崖。
不是那种地质运动撕裂出来的陡峭崖壁，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创口。
崖面平整得不像话，从东到西延伸出去至少好几公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劈了一刀，把整片石漠从中间斩成了两半。
断崖这一侧是他脚下灰黑色的岩盘，另一侧则完全看不见，不是被雾遮住了，而是那片区域本身就不在正常的视野范围内。
灰黑色如同雾霾的迷惘之雾从断崖下方涌上来，贴着崖壁爬升到与地面齐平的位置就不再往上扩散，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场在将那些高浓度的雾气约束在地窟范围内，不让它轻易越过这条线。
雾面平得像一面镜子，静止不动，没有翻涌，没有涟漪，只是偶尔从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雾里翻身。
那声音很低，低到林逍遥觉得自己的胸口都在跟着震。每一次闷响过后，雾面上就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断崖边缘就消失了。
他站在断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破妄紫瞳全开。
视野穿透那层灰白色的雾面往下探去，能看到断崖下方几十米的位置开始出现被雾侵蚀过的痕迹。
正常的岩石在破妄紫瞳的视野里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蓝色，代表岩层内部残存的微量灵能。但那些被雾长期浸泡过的岩石完全失去了这种蓝色，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白，像是被漂白剂反复浸泡过的旧衣服，纤维还在，但颜色已经死透了。
再往下，雾越来越浓，视野越来越窄，到了百米深处就只能勉强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了。
那些轮廓在移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移动，而是自己动的。有的是用四条腿在岩壁上缓慢地爬，有的是用肚皮贴在地上蠕动，有的长着翅膀但飞不起来，只在离地面几米的高度扑腾几下又摔回去。
它们的方向感很差，有的往左爬了几步又掉头往右，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撞在一起就开始撕咬对方，撕咬声从雾里传上来，混合着骨裂的那种脆响，还有血肉被扯烂的湿漉漉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又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林逍遥听到了嚎叫。
不是一两只，而是此起彼伏的、从几个不同方向传来的嚎叫，汇合在一起，在雾里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让人后脑勺发麻的背景音，像是有人把上百只将死的猫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然后把笼子沉进了水底。
那些嚎叫有时候听起来像痛苦，有时候又像咆哮，有时候两种音色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嚎的那只异兽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动。有几声嚎叫离断崖边缘很近，近到林逍遥只凭肉眼就能隐隐约约看到雾里有几只巨大的黑影站了起来，扬起头，对着天空张开了嘴。
它们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不该是活物的嘴能张开的角度，下颚几乎贴到了胸口，喉咙里发出一种又尖又细的长啸，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那喉咙里反复地刮。
然后它们的身体又软绵绵地倒下去了，砸起一团灰白色的雾气。雾散开之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尸体都看不见，大概是已经被雾里其他还在动的尸体拖走了。
林逍遥站在崖边沉默了许久。
他通过齐诺斯给的手环查到最新资料。
那些被迷惘之雾完全侵蚀转化的异兽被军部暂时称为丧尸兽。
它们不是死了，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了，它们的心脏还在跳，但速度极慢，似乎介于生与死之间。但它们的神魂已经被黑渊的神念碎片完全吞噬。
那些碎片占据了空荡荡的脑壳，用宿主的身体当提线木偶，一遍一遍地排练活着的样子。
他们不需要睡觉，只是不断的进食，甚至厮杀蚕食同类，只是按照黑渊残留在碎片里的那点本能指令，在被圈定的地盘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如果遇到还活着的、还没有被寄生的异兽，它们会像狼群一样一拥而上，用嘴、用爪子、用躯体的重量把对方压在地上，然后从最柔软的部位开始啃。
不是饿了，只是本能。
黑渊的碎片在指令里刻了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厮杀，然后传染。
他维持着破妄紫瞳的状态又扫了一圈。视野在千米深处被一层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雾，而是一种密度更高的、几乎凝成了实质的灵能层，像是一层用灰白色玻璃熔铸成的壳。
那是不同空间的，分隔处的微弱的空间切割。
他试着把一点毁灭灵能推进一枚锚点里送下去，灵
他通过神念燃烧，加强破妄紫瞳的能力，朝着下方探查。
那层壳下面不是岩石，不是矿脉。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的形状像是一枚被从内部撑开的蛋壳，壳壁上有血管一样的东西在跳动，不是人类的血管，也不是异兽的血管，而是某种用灰白色胶状物凝成的、直径好几米的巨大管状结构。
很诡异，似乎是活着的石头。
管状结构从空腔的中心延伸出去，像树根一样扎进周围的岩层里，把从矿脉中吸取的能量输送到空腔中心。
空腔下方、被所有那些血管包裹住的核心深处，有一团比周围的雾气浓稠数倍的暗色核心。那团核心的能量波动节奏缓慢而绵长，和人类战王在深度冥想时的呼吸频率差不多，机器卖。睡得很沉，沉到不需要主动屏息就能屏蔽住大部分的能量外泄。
只有偶尔漏出来的几缕余波顺着那些管状结构往外传递，然后被管状结构自身的灰白胶状层吸收掉大半，最后从空腔上方逸散出去的那一丁点余量，就是地表那些灰白雾气的来源。
不是释放，只是呼吸。
只是他在沉睡中不经意间呼出来的废气，就已经把方圆数百公里的异兽全都变成了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林逍遥睁开眼，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战甲内衬湿透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消耗了太多神念。他站起来，从岩石上跳回地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那些丧尸兽的嚎叫还在继续，从断崖下方传上来，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反复刮同一块骨头。
丧尸兽们在继续厮杀。
他没有再往那边看，只是从怀里掏出地图，在十三号地窟核心区域侧面的位置做了一个新的标记，然后退回到石漠边缘一处避风的岩柱后面，背靠着岩柱坐下来，开始调息。
他需要恢复神念。刚才超视距的神念探查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接下来要继续往下探的话，他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他闭上眼睛，开始吐息，同时通过神念和三尾灵狐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十几分钟后，断崖下方的嚎叫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同时停的，所有的嚎叫声在同一瞬间被掐断，像是有人把整片区域的声波同时抽走了。
然后是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的完全沉默，连那些被寄生体啃咬骨骼的咔嚓声都消失了。紧接着，嚎叫声重新响起，同样的尖利，同样的变调，同样的被掐断，只是换了一些声源的位置。
“这群被迷惘之雾影响的异兽，怎么时不时的抽风啊？”林逍遥吐槽。
“好诡异，好可怕呀，我看到一只异兽腔子里的内脏都流出来了，还在撕咬啃食同伴呢。”三尾灵狐颤巍巍的说道。
“这迷惘之雾，真的会让生物变成怪物。”
“咱们该不会也会受这迷惘之雾的影响吧？”三尾灵狐担心的问道。
“应该不会，我体内的毁灭灵能对于黑渊释放的迷惘之雾，甚至有不小的亲和力。”
“很显然，黑渊应该是窃取了一部分死亡的土之兽神美杜莎的力量。迷惘之雾中蕴含着不少毁灭灵能的影子。”
他调息完毕，从岩柱后面站起来。石漠上空的天光又暗了几分，从那种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灰白，像是有人在穹顶上又蒙了一层纱。
丧尸兽在天光衰减时会变得更活跃，这个规律他已经在矿道里待的那段时间验证过。所以必须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穿过最危险的那段路。
他张开漆黑之翼。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起飞，而是先在体表催动毁灭灵能。黑色的雾从他皮肤表面渗透出来，很薄，很轻，像是刚从冰面上揭起来的一层寒气，贴着他的战甲表面缓慢地流淌，从肩膀流到手腕，从腰侧流到脚踝，把他整个人包裹成一道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黑影。
这团黑影黑雾十分的隐蔽，而且能够完全切断自己的能量外溢和神念外溢。
完全能够遮蔽战王级别的感知。
完全就相当于一件隐身衣。
黑渊从美杜莎之墓那里窃取到毁灭之力后，花了很长时间把这种力量融入自己的神念体系里，所以他分裂出来的那些碎片对毁灭灵能有一种本能的亲近。
当林逍遥把毁灭灵能凝成黑雾包裹全身时，那些散布在迷惘之雾里的神念碎片会把他当成同类，不会主动攻击他，也不会向黑渊发送警报。
他给这层黑雾起了个名字，叫影衣。
起名的时候三尾灵狐在他身体里翻了个白眼，说这种名字太土了，像是哪个二流门派里不入流的外功招式。林逍遥没理她，他觉得这名字挺好，简单，准确，而且不浪费一个字。
他在影衣的包裹下从崖顶无声地滑翔下去。
断崖下方的谷底弥漫着极浓的迷惘之雾，雾的浓度比他上次进入矿脉深处时还要高，能见度不超过十米。
他在雾里飞了大约一里路，看到了第一只丧尸兽。那只丧尸兽曾经是一头钢爪穿山甲，体长超过四米，背上的甲片在正常状态下应该泛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但此刻那些甲片已经被灰白色的苔藓完全覆盖了。
苔藓从甲片缝隙里钻出来，顺着它的脊椎一直长到它的头顶，把它的左半边脸裹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它的右眼还睁着，眼球还在转动，还在看，但看到的东西大概和它活着的时候看到的不一样了。
它活着的时候眼睛是用来寻找猎物的，而现在他的眼神中则充斥着灰白还有死寂，那死气沉沉几乎没有生机的双眼却还在转动。
就仿佛死尸的眼球在转动一般，十分诡异。
是真正意义上的半死不活。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它的鼻孔张开了，在空气中嗅了几下，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用它那对已经被苔藓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前爪在地上扒土。他注意到它的爪子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卵状颗粒，那些颗粒在苔藓的覆盖下缓慢地膨胀、分裂，有些已经裂开了，从里面钻出极细的白色丝线，飘在空中，等着被下一阵风吹到新的宿主身上。林逍遥无声地越过了它。
又飞了大约一里路，石漠边缘的地形开始有了变化。原本平坦的岩盘上出现了一道很深的峡谷裂缝，裂缝两侧的峭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藤蔓状物体，像是被染白的瀑布从高处垂下来，一直垂到谷底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藤蔓在无风的环境里轻轻地摆动，摆动的节奏很慢，但很整齐，每一根藤蔓摆动的幅度和频率都完全一样。他悬停在峡谷边缘，把神念丝拉到极细极长探进谷底，然后看到了那些藤蔓真正的样子。
它们不是藤蔓，是根须，是从谷底深处那层灰壳里延伸出来的管状结构，管壁很薄。
其实更像是血管。
能透过半透明的外壁看到里面有极其缓慢的能量流体在流动，从地下往地面输送，然后在最靠近地表的位置分散成网状，扎进土壤里，把那些能量转化成灰白色的苔藓。这片区域已经是黑渊的身体了，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生理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