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府密室李良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莫斯科的位置上。
那片用朱砂圈出来的疆域,从乌拉尔山一直延伸到波罗的海。
使团后日出发?
回王爷,卯时出城。密卫统领张尽忠站在三步外,单膝跪地。
李良没回头:顾维钧这个人,你怎么看?
有才干,识时务,不是那种认死理的清流,让他去议和,或许真会坐下来谈。
所以不能让他把和议谈成。李良转过身目露寒芒,也不能活着回来。
张尽忠额冒冷汗,刺杀朝廷使臣可是大罪,......哪怕汉王是天潢贵胄。
见密卫统领不言语,李良知道他在想什么,慌什么?只是在莫斯科动手谁能查得出来?等使团谈完返程上了火车,再动手。
人死在满清的地界上,不管是不是康熙杀的这口锅他背定了,朝中那些主战的人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比我清楚。
使者被杀,陛下不想打也得打,只是殿下,咱们的人用哪一批?斯拉夫人与那些哥萨克和流民,王爷养了三年,平日里只在关外活动,与府里没有半分明面干系。
混进使团做杂役、马夫,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事成之后一并灭口查不到汉王府。张尽忠低头请示。
斯拉夫人吧,还有一定要离城远了再动手。李良的声音冷下来。
早一刻,都可能被玄烨的人兜住,功败垂成之事,本王不想看到!
属下明白。
使团出了长安城,先乘火车到西陲重镇肃州,再换马队穿越戈壁与草原。
一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入了大清境内,才又搭上通往莫斯科的铁路。
顾维钧第一次见到大清的蒸汽火车时,列车正停在一个小站加水,黑色的车头喘着白汽,铁轮碾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震动,一节节车厢装满了皮毛和木材。
随行的副使低声不屑:这火车……跟咱们大唐的比差得远了。
顾维钧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穿着棉袄的斯拉夫工人搬货,远处烟囱林立的工坊区,铁轨在草原上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他们是差得远,但人家该有的已经有了。
有了铁路,就有了调兵运粮的速度;有了工坊,就有了造枪造炮的底子。
一个能造蒸汽火车的国家,和一个还在骑马射箭的部落,是两回事。
这些东西拼凑在一起,已经能得出一个清晰结论:满清不是癣疥之疾,是扎在大唐北方的一根刺。
当火车驶入莫斯科的时候是傍晚,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几段城墙的石料颜色明显新一些,像是新近修补过的看不出炮轰痕迹。
半年前那场宫变的血已被洗净,能在半年之内把一场内战收拾得这么利索,或许这个康熙比大唐,预想的要难对付。
............
次日清晨,使团入宫。
克里姆林宫的大殿比顾维钧想象中更气派,金砖铺地廊柱高耸,满洲勋贵和汉臣分左右两班站定。
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容眼神十分沉稳。
顾维钧手捧国书走到殿中,见其不像寻常藩属那样三跪九叩,心中已对这次出使结果,有几分了然。
大唐使臣顾维钧,奉天子诏,致书大清可汗。
两个字一出口,殿中满洲勋贵的脸色齐齐变了,不少武将踏步出列正要发作,却被龙椅上的康熙抬手压下。
贵使在说什么?朕是大清皇帝,不是什么可汗,国书若是这么写的,朕不接。
顾维钧昂首与玄烨对视,厉声道:天下只有一个天子,大唐皇帝承天受命,为万邦之主,大清偏居西陲,称王可也,称帝则是僭越。
“这国书上就是天下该有的名分,大汗若觉得不对,不妨说说看哪里不对?”
正名定分?玄烨冷笑,从龙椅上站起身走下台阶,贵使从长安走到莫斯科,走了几千里路就是为了告诉朕该叫什么?
他在顾维钧面前站定,目光扫过使团众人:朕的江山是八旗将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朕的帝位是太上皇禅让的,朝野共知,万民共睹。”
“贵使说这是僭越,那朕想请教——天下名分,是天生注定的,还是人争出来的?
若是天生注定,朕登基三年,未闻天谴;若是人争出来的,那大唐的天下也是从大明手上争来的,不是谁让的。”
满臣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
顾维钧神色不变:大汗言重了,外臣只是奉诏行事,名分之事,自有天下公论,不是你我二人在这大殿上争得出来的,本使此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故意,玄烨盯着他看了片刻,转回到龙椅冷冷道:
顾维钧展开国书,声音清朗:大唐皇帝陛下闻大清半年前宫变,骨肉相残,逼父退位,屠戮宗室,深为忧虑。
陛下念及两国边民安危,不愿轻启战端,故遣本使前来与大清约法三章。
他顿了顿逐条念道:其一,大清去帝号,对大唐称臣,岁贡良马万匹、皮毛三十万斤。
其二,割让乌拉尔山以东三座要塞,为两国缓冲之地。
其三,大清不得再修铁路、不得再造火器,工坊限令拆除。
念完之后,满殿无声。
康熙闻言,好整以暇往龙椅后背一靠,笑道:贵使觉得,朕会答应?
本使只是转达大唐皇帝的意思。答不答应,在大汗。顾维钧至始至终都没有转换称呼。
好!那朕便清晰告诉你,朕的帝号是祖宗传下来的,不是大唐封的!
还有你说的第二条,乌拉尔山以东的要塞是大清的疆土,寸土不让,至于铁路工坊是大清自保之物,大唐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贵使回去告诉大唐皇帝——大清愿与大唐通商通使,平等相待,但要朕称臣割地,拆铁路毁工坊,那就让他来莫斯科亲自拿。
话音刚落,满臣齐呼万岁声震殿宇,汉臣们则低着头默不作声。
顾维钧等呼喝声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汗可知,大唐带甲百万,猛士如云?大汗真要与大唐为敌?
朕不想与大唐为敌,但也不惧与大唐为敌。
玄烨目光灼灼盯着他,缓缓道贵使从金陵来走了几千里?一路上要翻多少山、过多少河、穿多少草原?
大唐若要兴兵讨伐,粮草要走几千里路,士兵要在草原上埋多少尸骨?——大唐皇帝会不会为了一个使者的几句话,劳师远征,耗空国库。
说完,他靠回椅背双手拢在袖中,一副你请便的姿态。
顾维钧静静看着对方,心里没有半点被顶撞的怒意,反而生出一丝欣赏。
有胆气,有算计,这样的对手只能趁早摁死,要是等他坐大之后再打——到时候要流的血,恐怕就是现在的十倍。
旋即,他收起国书重新揣入怀中,长揖一礼:大汗今日所言,外臣会原原本本带回长安。
贵使自便。玄烨淡淡道,在莫斯科期间,馆驿供应不会短缺,只是城中近日不太平,贵使及随从最好不要乱走。
顾维钧直起身,与玄烨最后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仿佛这不是和谈,而是开战之前的最后一次照面。
出了宫门,副使凑上来低声问:大人,谈成这样……回去怎么交代?
顾维钧看了一眼远处喷着白烟的火车头,以及城墙上新换的火炮,淡淡道:这就是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