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殿内主战之声四起,言官们站在礼法高地,句句扣着纲常名分、天朝威严,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诸位言官只谈大义,可算过钱粮弹药账吗?”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殿内喧闹。
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孙可望缓步出班,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账册。
“经户部核算,若调两个甲等师、三个乙等师西征,战兵合计约十一万四千人,外加民夫、骡马队、辎重辅兵,总计近十八万人。
单甲等师每师配火炮一百五十门,后装重炮五十门,一门炮需八匹骡马拖拽,连带弹药、炮架,仅火炮转运一项便三倍于步卒消耗。
出境之后无铁路依托,全靠畜力辗转千里荒原,粮草、弹药、被服转运损耗过半,每日耗粮七百余石,每月支饷及军械损耗折合银元六十万枚。”
“若战事僵持三年,仅粮草、军饷、炮弹消耗三项,便需耗银元二千一百六十万枚、粮七百六十万石,折合唐钞约一千四百万贯。”
孙可望看向御座,“这笔钱是给江南加赋,还是动太仓库的存银?清藩远在万里之外,自立国以来从未犯边,年年纳贡称臣。
为了一个名分耗空半国库帑,让天下百姓承担赋税,敢问诸位,值否?”
户部左侍郎黄宗羲随即出班:“臣附议孙大人。远征之事耗损巨大且路途遥远,胜负难料。
臣以为,当以稳妥为上,先遣使诘责,静观其变。若其恭顺悔过,则不必动兵;若其跋扈抗旨,再徐徐图之,亦不为晚。”
朝堂瞬间分成两派,言官主战,户部主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这时,兵部尚书阎应元出班,所有人都知道兵部的判断,才是战和最关键的依据。
“兵部以为,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阎应元声音沉稳,“从兵势而言,我朝军备远胜满清,后装炮、燧发枪、甲胄皆胜一筹,若全力征伐,胜算极大。
然客场作战,补给线绵延万里,无州县依托,无后方粮仓,难有速胜。
且满清九万主力陈兵东欧,与四国联军对峙,军队建制完整,并非一盘散沙。”
他顿了顿,说出了兵部的最终意见:“兵部之议:一面遣使交涉,一面依托中亚铁路,向河中府增兵两个甲等师,补充重炮弹药、粮草被服,整军备战。
若交涉破裂,再行出兵不迟。既不废礼法,亦不失武备。”
武勋班首、郑国公曹变蛟随即出班,声如洪钟:“臣附议阎大人之言。北疆防务稳固,河中驻军亦可调动。
然远征万里,非等闲小事,当谋定而后动,先礼后兵,方是天朝上国的气度。”
齐国公郑芝龙也出班补充:“海路亦然,从广州出发,绕好望角抵东欧,航程半载有余,粮草军械转运不易。
若要动兵,水师可护航运粮、运炮,然需时日筹备,仓促不得。”
有军方加入反对,主战派的声浪顿时弱了下去。
部堂大臣、宿将勋贵都持重慎战,言官们纵然占着礼法大义,也拿不出实际的钱粮兵备方案,只能梗着脖子再争几句,声势却已大不如前。
一直站在宗室班列里的李俍,这时缓步走了出来。
殿内的议论声忽然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唯一留京的亲王身上。
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位汉王殿下至今无尺寸封土,若是真的西征,他怕是最积极的一个。
可李俍神色端凝,躬身行礼,“陛下,臣弟有一言。”
李承业微微颔首:“汉王但说无妨。”
“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李俍不疾不徐扫过殿中群臣。
“礼法不可废,兵戈亦不可轻动。玄烨篡逆,名分不正,朝廷若置之不理,日后海外诸藩必有效尤之心,此乃长远之患。
然远征万里,耗费巨万,劳民伤财,亦非朝廷之福。”
他说得公允平和,既不站主战派,也不站慎战派,反倒像是在居中调和。
“太上皇常说,以(武)德服人,以礼治藩。臣弟以为,当先遣使诘责,晓以利害,观其心志。
若其知罪悔过,自请册封,则朝廷不动干戈而正纲常,善之善者也。
若其冥顽不灵,抗旨不尊,那时朝廷兴师有名,将士用命,方能一战而定,也让天下人知道,朝廷不是好战,是不得已而战。”
李承业闻言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这五弟素来沉稳识得大体,今日看来果真没看错。
皇帝环视殿中群臣,缓缓开口,“诸位爱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宗藩大义不可不守,国家财力亦不可不恤。”
“就按内阁所议,依祖制行事——先礼后兵。”
“着礼部遴选正使,持节赴莫斯科,宣谕朝廷旨意。责问玄烨篡逆之罪,削其藩爵,令其即刻遣使入朝请罪,听候朝廷裁处清藩嗣位之事。”
“兵部即刻行文西域都护府,依托中亚铁路,向河中府增兵甲等第五师、第八师,补充重炮军械、弹药粮草,整备防务以为后援,没有朝廷旨意不得越境开战。”
“户部核算粮草军饷,预备边军补给。暂不动用太仓库银,从内帑与南洋通商公司盈利中拨付,唐钞、银元单列账目。”
“都察院与六科派员监察沿途转运,不得有贪墨延误。”
最后,他看向钱谦益:“钱爱卿,正使人选,礼部可有拟定?”
钱谦益出班回奏:“臣等已议定,礼部右侍郎顾维钧,曾出使欧罗巴,与英吉利、尼德兰诸国交涉,签《伦敦条约》《阿姆斯特丹条约》,熟谙外藩事务,言辞有度,不辱使命。
臣以为,可任其为正使,持天子节出使莫斯科。”
“准奏。”李承业点头,“着顾维钧即日筹备,月内启程。”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
阳光落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映着各色补服朝珠,一片肃然。
李俍走在宗室队伍的末尾,神色和煦和身边的宗室子弟,随口议论着朝局,全是对陛下决断的赞同与支持,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想推动大唐这台战争机械才走了第一步。
顾维钧是什么人?是能逼着英国赔款道歉、能让荷兰尊严扫地的硬骨头使臣。
让他去莫斯科,绝不可能低声下气,而玄烨刚踩着鲜血坐上帝位,正是气焰最盛之时,又怎么可能对着大唐使者俯首称臣?
用不了多久,使团碰壁、玄烨抗旨的消息就会传回金陵。
到那时,礼法派的怒火会烧得更旺,主战的声音会压过慎战。
而他手里的那张底牌——福全的嫡子,满清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就是最后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护送正统归藩,拨乱反正,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正大光明的出兵理由,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领兵之人。
李俍走下台阶,抬头看了一眼金陵的秋阳。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急。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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