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预计要在莫斯科停留三日,
当晚,索额图就进了宫,銮仪卫这半年一直在搜捕福全旧部。
宫变之夜,福全的嫡系死了大半,但有几股人马当时不在城内,事后也没有投降,而是散入了莫斯科城郊和港口一带,时隐时现。
索额图的人盯了很久,最近终于摸到了一条线索——有人在黑市上发现过他们的踪影。
据线人提供的情报,最终指向了一个名字:爱新觉罗·保泰。
保泰是福全的养子,自幼在军中长大,宫变时他带着一哨人马在城外,等他赶回来时,克里姆林宫已经换了主人。
他没有进城,而是带着残部消失在了旷野里。
銮仪卫搜了他半年,连影子都没摸到,没想到这个人一直潜伏在莫斯科周边。
索额图把查到的东西报给康熙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边境塘报。
保泰?康熙放下塘报诧异道,过了这么久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不止他一个。
索额图低头道,臣的人查到,他至少聚拢了五六十人,有马有刀,最近还在买军械火药,臣担心他们对使团不利。
康熙捏着鼻梁,朝会上顾维钧张狂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晃,对方一口一个,还拿宫变说事,把他这个大清皇帝,摆在了僭越者的位置上。
虽然他当场顶了回去,但心里那口气没咽下去。
使团有銮仪卫的人看着,馆驿周围三步一岗,保泰那帮丧家之犬连城门都进不来,能翻起什么浪?
陛下,臣担心的不是城内,是路上。索额图道,使团返程要坐火车去港口,铁路沿线人烟稀少,若是有……
铁路沿线有巡道兵,每十里一个哨卡。玄烨有些不耐的打断他。
你要是不放心就多带些人远远跟着使团,出了莫斯科地界确保他们安全上了船,你再回来。
臣遵旨,那保泰那边……
玄烨的语气淡下来,继续查,但不要为了几条漏网之鱼耽误了正事。
索额图躬身退下。他听出来了,皇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
保泰确实没打算在城内动手,他的人在港口附近的一个废弃仓库里,等着使团离开莫斯科。
城内銮仪卫查得紧,他们的人根本靠不进馆驿。
但铁路不一样——从莫斯科到港口,三百里铁轨沿途要穿过一大片松林和沼泽地,巡道兵虽然有,但不可能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他选了一段路,那段路路基高两侧是沼泽,火车经过时速度不快,因为路基下面有一段是软土,铁轨铺在枕木上常年沉降,列车到了这里必须减速。
只要使臣死在满清的土地上,大唐就必须出兵,到时候康熙内忧外患,这个篡位的逆贼死期就到了。
都记清楚了?保泰看着面前几十个汉子,火车一翻,先杀穿官服的,其余人一个活口都不留。
众人低声应诺,保泰补充道,还有动作要快,我们只有一刻钟,一刻钟之内杀完人撤进松林。
第三日清晨,使团启程。
马车从馆驿出发驶到莫斯科火车站,顾维钧登上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随行的护卫、杂役、马夫陆续上车,车厢里很快坐满了人,最后上车的几个杂役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少年。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缓缓开动,莫斯科的城影在窗外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原野的尽头。
索额图带着一队哥萨克骑兵,在火车后面三里远的地方跟着。
他没有靠太近,皇帝说了远远跟着就行,不要让使团觉得被押送。
哥萨克骑兵都是好马耐力足,跑个数十里不在话下,索额图已经做好了打算,一路跟到港口看着使团上了船,他再回城交差。
火车行驶了两个多时辰,进入了松林地段。
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原野变成了茂密的松林,铁轨在林间蜿蜒,路基比两侧的沼泽高出不少。
列车开始减速——这段路路基软,司机习惯性地收了蒸汽。
车厢里,顾维钧正在看一份文书,副使坐在对面打着瞌睡,护卫们靠在车厢壁上,杂役们在车尾的车厢里整理行李。
“——轰!”
一声巨响,众人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车头下方的枕木和铁轨被爆炸炸飞,车头脱轨带着后面的车厢向一侧翻倒,车厢在路基上翻滚了两圈,最终侧倒在沼泽边。
顾维钧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一根铁制的行李架砸下来压在他的腿上,剧痛让他几乎昏过去,他挣扎着想推开铁架,但腿早已经没有了知觉。
车厢里一片狼藉,副使被甩到了车厢另一头,头破血流不知死活。
护卫们有的被压在座椅下面,有的被甩出了车外,其他旅客的呻吟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车尾的车厢受损最严重。几个杂役被压在变形的车厢壁下当场死亡,那个少年被一根断裂的枕木刺穿了左肩,鲜血浸透棉袄。
少年咬牙把枕木从肩膀上拔出来,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随后从夹层里摸出短刀,一步一步向车头方向爬去。
大唐的汉王许诺过,只要他杀了使臣再自杀,他的族人就能获得一块草场。
“杀!一个不留!”
当保泰带着人从松林里冲出来的时候,火车已经翻了有一会儿。
他按照计划先杀穿官服的人,但当他们爬到车厢里时,全都愣住了。
只见里面的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穿官服的副使倒在血泊里,脖子上有一道刀伤,显然不是爆炸造成的。
几个护卫的尸体旁边,有被人补过刀的痕迹。
最里面一个穿着正使官袍的中年人,被铁架压着腿,喉咙上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流干了。
——有人先动了手!
保泰蹲下身查看那把短刀,样式普通似乎哪里都能买到,完全看不出来路。
他又接着查看车厢角落里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少年,左肩有个血洞,但人早已经断气。
头儿,怎么办?手下的人问。
保泰站起身,扫了一眼满车厢的死人,不管是谁先动的手,大唐使臣确实死了,目的已经达成。
撤!进松林。但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密集急促铁蹄,自莫斯科方向席卷而来。
保泰脸色一变:是索额图那条老狗!兄弟们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索额图听到爆炸声的时候,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是出事了。
他立刻下令哥萨克骑兵全速前进,三里路,骑兵全力冲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赶到了现场。
翻覆的火车还在冒烟,一群便服打扮的人正往松林里跑,旋即被哥萨克骑兵迎面截住。
一场短促的遭遇战瞬间爆发,却是一面倒的屠杀。
哥萨克骑兵是在雪原上杀出来的,骑术精湛刀法狠辣,保泰的人虽然也都是亡命徒,但在骑兵冲击下,根本站不住阵脚。
半个时辰不到,便结束了战斗。
保泰被一枪射穿肩膀摔下马,随后被哥萨克骑兵按在地上生擒。
他手下的人死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少数几个逃进了松林,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索额图没有去追逃兵,他走到翻覆的车厢前,掀开变形的车门,往里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大唐正使顾维钧,死了,副使死在旁边,护卫和随员几乎全军覆没,整个使团活下来的不到五个人,而且个个重伤。
索额图站在车厢门口半天没动,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封....封锁现场....所有尸体...一具都不许动,发信回城里找最好的仵作过来!所有活人分开看管,传令下去,从这里到莫斯科沿途所有驿站、哨卡,一律戒严。
谁敢走漏半个字,格杀勿论!
哥萨克骑兵们齐声应诺,立刻散开布防。
索额图又看了一眼车厢里的尸体,当务之急是把消息送回莫斯科,让陛下来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