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
两个字一出口,陈光明心里就咯噔一下。
明州县的一号是谁?还能是谁,县委书记宋丽呗。
黄越说完,还特地嘱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
"陈县长,你可千万别出卖我啊!这事儿我就跟你一个人说了,你要是把我供出去,我可就死定了……"
后面的话,陈光明没怎么听进去,他"嗯"了两声,敷衍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陈光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果然是宋丽从中做梗。
自从上次刘一菲来过以后,宋丽对他的态度,那真是三九天吃冰棍——冷得要命。以前见了面,宋丽会主动笑着打招呼,现在倒好,老远看见他,脸立马就拉下来了,跟谁欠了她二百五十块钱似的。
女人啊女人,真是天上的云,说变就变,不好应付!
陈光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宋丽对他那点心思,说心里话,宋丽长得不差,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又是县委书记,大权在握,换了别的男人,说不定早就扑上去了。
可陈光明不想。
不是他清高,是他觉得不值当。官场之上,男女关系是最忌讳的东西,尤其是和一把手搞在一起,好了还行,一旦闹掰了,那就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再说了,他和宋丽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职位、权力、还有各自的心思。
可他没想到,宋丽居然会因为这点事儿,拿工作撒气。
他越想越气,可气归气,这事是他答应下来的,现在办不成,丢的是他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看桌子上那几个军官,一个个都低着头,假装在夹菜,可那眼神里的失望,是藏不住的。再看看赵强,赵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多少有点僵硬。
陈光明心里一阵内疚。
毕竟赵强的父亲赵亦南,在传云汽车项目上,那可是帮了他大忙啊!没有赵亦南帮忙,史川夫能到明州县来投资?想都别想!
人家赵亦南那么大的领导,给他帮了那么大的忙,他连人家儿子部下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他陈光明?忘恩负义?还是说话不算数?
再说了,这些军官们,一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人家把青春都献给了部队,现在家属随军过来,连个工作都安置不了,他这个当副县长的,脸上有光吗?他对得起这身军装吗?
还有赵强,人家把他当兄弟,真心实意地跟他交往,他倒好,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给人办砸了。这不是打人家脸吗?
陈光明越想越愧疚,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他端起酒杯,满满倒了一大杯白酒,足足有二两。
"兄弟们,啥也不说了,是我陈光明办事不力,让你们受委屈了。"他看着那几个军官,语气沉重,"这杯酒,我给大家赔罪了!"
一仰头,一大杯白酒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辣得他嗓子直冒烟,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县长,您这是干嘛......"
“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也知道地方上事多......"
大家纷纷说道,都站起来劝他。
赵强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跟着倒了满满一杯,根本不顾马晓红的眼色,一口喝了下去。
武树忠也跟着干了一杯。
陈光明把酒杯一顿,他从这几个军官的脸上,还是看到了着急的神色。也是,暑假就快结束了,换谁谁不急?
"你们放心,"陈光明抹了抹嘴,眼神坚定,"回去以后我就落实这事,三天之内,我给你们准信!这事我管定了,谁拦着都不好使!"
他这话是说给大家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倒要看看,宋丽到底想干什么,这事他还就较上劲了!
吃完饭后,马晓红跟着赵强走了,小两口黏黏糊糊的,舍不得分开。武树忠让他的司机把陈光明送回明州县。
坐在车上,陈光明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愤怒是真愤怒,内疚也是真内疚。他暗暗发誓,这事必须办成,不但要办成,还要办得漂亮,不能让赵强难办,更不能让赵亦南看扁了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陈光明的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跟宋丽摊牌了。
他掏出手机,给牛进波打了过去。
"喂,老牛,你们那边的宴请,结束了没有?"
牛进波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还没呢陈县长,正喝着呢。宋书记和王县长都在,气氛……气氛还行。"
“谈的顺利吗?”
“我......今天负责端茶倒酒,具体是宋书记和王县长在谈,招商局刘敏也在......”
刘敏也在?牛进波竟然被晾到了一边?
"行,我知道了。"陈光明挂了电话,扭头对司机说,"走,去隆城大酒店。"
司机应了一声,一打方向盘,车子直奔隆城大酒店而去。
此时的隆城大酒店一号包间里,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包间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茅台开了两瓶,酒气混着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宋丽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频频举杯,她旁边就是史川夫。
王建军这个县长,坐在副陪的位置上,牛进波却坐在角落里,时不时起身招呼上菜,而靠着史川夫的位置,坐的是招商局长刘敏。
一桌子人,有说有笑的,席间暖意融融,一片祥和。
宋丽是真开心啊!
传云汽车这么大的项目,前阵子被市里横插一杠子给拿走了,她当时气得好几天没睡好觉。本以为到嘴的鸭子飞了,结果呢?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回来,跟上次还不一样。
上次史川夫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牛逼哄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好像明州县求着他似的。这次呢?史总的态度,那叫一个低调,一口一个"宋书记",一口一个"王县长",听得人心里舒坦。
王建军也开心。作为县长,项目落地就是最大的政绩,传云汽车要是真能在明州县扎下根来,那他这个县长的位子,就稳如泰山了。
刘敏更是开心。
他一直不受陈光明待见,为此,刘敏也是下了力气,想改善一下在陈光明心中的印象,可他确实没能力啊!
招商局那帮人,在刘敏的领导下,陪客喝酒是好手,招项目......还真不太行。
所以刘敏就换了赛道,把主要精力放在宋丽身上。
而且刘敏擅长“吹拉拍唱”。
吹,就是吹牛皮,夸大成绩、替宋丽虚夸造势;拍,就是拍马屁,阿谀奉承、讨好宋丽;唱,就是唱高调,讲漂亮空话,使劲喊口号;拉,就是拉关系,拉拢人脉、抱紧宋丽大腿。
久而久之,刘敏成了宋丽眼中的“红人。”
这不,宋丽看主持谈判的是牛进波,立刻想到陈光明,心中不高兴,便把刘敏叫来了。
牛进波也没脾气,只得乖乖让位。招商局长来参与谈判,天经地义!
刘敏来了以后,立刻找到自己的定位,吹拉拍唱,无所不及,哄得宋丽很开心。
宋丽也很受用,感觉比那个只会干工作的牛进波舒服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史川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宋书记,王县长,有句话啊,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宋丽正喝到兴头上,大手一挥:"史总,有话直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史川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宋书记,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传云汽车,这么大一个项目,投资上百亿,带动就业几千人,说实话,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宋丽的脸色,继续说道:"外地给的条件,那都叫一个优惠!税收减免、土地白送、补贴到位,什么好听说什么。可你们这边呢?陈县长提的那些要求,是不是有点……有点超出我们的承受能力了?"
宋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哦?陈县长提了什么要求?"
"多了去了。"史川夫掰着手指头数,"像什么安置失地农民就业,还有给征地的老百姓买养老保险……宋书记,您算算,这得多少钱?我们是企业,是要赚钱的,不是搞慈善的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一挥:"要是这样搞的话,我们的负担太重了!说实话,还不如去京城呢!"
说着,史川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啪"地拍在桌上:"你们看,这是我们准备跟京城开发区签订的合同,白纸黑字,人家都没有这两条!凭什么到了你们明州县,就多出来这么多事儿?"
宋丽拿起合同,翻了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陈光明呀陈光明,多给传云汽车点钱怎么了?财政又不是你家的!
至于那些老百姓......他们是你亲爹还是你二舅啊?你天天挂在嘴边上。要知道,战胜书记马上要回来了,在他回来之前,明州县敲定了传云汽车项目,那可是一个很大的政绩!
宋丽把合同往桌上一扔,盯着牛进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牛主任,你们开发区的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了?"
牛进波正在开第三瓶白酒,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啊?宋书记,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要求太苛刻了!"宋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安置失地农民就业?还给老百姓买养老保险?真是闻所未闻!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能乱提要求?把投资商吓跑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牛进波被骂得一脸懵,心里却不服气。他梗了梗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是陈县长交代的……"
"陈光明交代的,也不行!"
"啪"的一声,宋丽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宋丽是真怒了,差点当场暴走。
一听到"陈光明"这三个字,她的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那一幕——
那天晚上,她正好看见刘一菲趴在玻璃窗上,脸贴在玻璃上,那表情……又是痛苦又是愉悦,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陈光明,就站在她身后!
太可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