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残墙的轮廓被最后一线天光勾出一道暗金边沿。
而此刻,这道金光正中,一道身影正闲闲地坐在墙头上。
此人双腿悬空晃着,一手撑着墙砖,另一只手里捻着一根不知何处折来的草茎,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圈。
她着一身素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暮风把发梢与衣袂一同往后扯着,姿态慵懒又适意,像是坐在自家屋檐下,看了一出不甚精彩的把戏。
姜云升望着这道身影,瞳仁微微缩了下。
而那些围住他的人,也僵在了原地。
墙头上的女子低头往下看,目光不紧不慢地从那七八人身上碾过一圈,最后落在姜云升脸上。
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带着一种分明想笑又勉强忍着的意味。
“怎么,臭弟弟,不认识姐姐了?”女子先开了口。
姜云升缓缓收剑,站直了身,他右腕上的灼痛还未消,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
柳抚盈,陈安的义女,也是镇远司的惊秋远主。
自陈安死后,镇远司分崩离析,各远主各自散去,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另投门户,柳抚盈是少数几个他全然不知下落的人之一。
不曾想竟会在此处遇见她。
更不曾想——
姜云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了那个叫他心头微微一沉的感知,她已踏入了天门境。
她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并未刻意张扬,可此刻在这片废墟之中,连风都绕着她走,这些细微的痕迹骗不了人。
天门境,与眼前这些人之间的差距,如云泥之别。
围住姜云升的人显然也认出了她。
武将的手还握着刀柄,脸色却开始泛白,连身子都在下意识地抖着;文士折断的扇子垂在身侧,面色铁青,断腕处的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那几个玄衣人更是僵直如木偶,兜帽下的面孔瞧不清,可袖口露出的指根根绷直,似是在随时准备后撤。
镇远司的人出现在这里,即便只是残部,也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年梁帝在世时,镇远司是天下最不可触碰之处。
十二远主个个来历神秘、手段诡谲,其中惊秋更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又因是陈安的义女,常人拿她毫无办法,故又被世人称作小魔女。
如今梁帝驾崩,诸侯割据,谁也不知道这些镇远司残部,如今究竟站在哪一边。
更棘手的是——
武将深吸一口气,将佩刀归鞘,上前一步抱拳,姿态放得极低:“敢问惊秋大人,此番出现在奉天,是替何人而来?”
柳抚盈没有理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姜云升脸上,像那武将连叫她偏一偏头的资格也没有。
她晃了晃手里那根草茎,慢悠悠地开口:“好弟弟,你这伤得可不轻啊。方才那三剑倒是漂亮,就是后面喘得有点大声,我隔着老远都听着了。”
她笑了一笑,那双美眸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要姐姐帮你把这些人收拾了么?”
说话时,她语气竟像随手折下几根野草般轻描淡写。
姜云升尚未开口,一个玄衣人已自人群中急步抢出,嗓音嘶哑而急促:“惊秋大人,我等是......”
他的话断在了喉间。
柳抚盈手里那根草茎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而那人眉心正中,多了一个极细极小的血洞。
他连哼都未哼出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砸在废墟碎砖上,溅起一小片尘灰。
“聒噪”,柳抚盈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依旧慵懒,“本姑娘和你说话了吗?急着插什么话?”
废墟间霎时死寂,余下七人竟无一人敢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武将从方才抱拳的姿态僵在原地,伸出的双手忘了收回去,就那么悬在半空。
文士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发出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们此刻才真正醒过神来,面前这个坐在墙头晃着腿的女子,就如一座雷池,不可逾越半步。
天门境。
只要她愿意,捏死他们这些人,与捏死几只蝼蚁无异。
柳抚盈依旧望着姜云升,眸中笑意盈盈,方才那个杀人的动作,仿佛不过是一次毫不起眼的顺手举动。
“如何,姐姐的提议,可要再想想?”
姜云升扶着身后照壁,慢慢站直了身,他胸口的气息仍有些乱,可望着柳抚盈,他却沉默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必。”
柳抚盈微微挑眉:“哦?”
姜云升将承心剑收回鞘中,动作不紧不慢,像力气已经耗尽了,不再勉强。
他心里清楚,实力若想快速进步,终归是要在生死厮杀里磨砺的,今日若靠了柳抚盈,明日又要去靠谁?后日呢?
他不想再仰仗旁人的庇护活下去了。
姜云升脑海里忽然掠过几幅面孔,师姐决绝的目光、陈安最后的仰天长笑、师父佝偻的背影、还有张姨护在他身前时的神情。
这些人替他挡在前面太久了,把他护得太周全,周全到他能一路走到今天,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太少了!
如今这世道,他要走的路终究只能自己去走。
“今天是这些人”,姜云升自嘲地牵了一下嘴角,目光从余下七人脸上一一划过,“明日便有更厉害的。”
“我若躲一次,便会想躲第二次。躲来躲去,躲到最后,与当初抚远寨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又有何分别?”
说完,他伸手理了理肩上被削破的衣料,衣摆下的血滴在青砖上,一点一点地洇开。
可姜云升站在原地,背重新直了起来。
柳抚盈看了他很久,久到暮色又往下沉了一层,久到最后一抹天光也快消尽了,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笑意与方才不同,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真切,像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赞许。
“行”,她把手里那根草茎随手一丢,“那姐姐便不出手了。”
她自那截残墙上轻飘飘地跃下,落在姜云升身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剩下七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连退数步,如避蛇蝎。
柳抚盈没有再看他们,只侧过头,凑近姜云升耳畔,声音压得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不过弟弟,有桩事你得记着——”
“姐姐不出手,并不代表姐姐不在。你若是撑不住快死了的话,我还是要管的。”
说罢她便退开,笑吟吟地往旁边踱了几步,在一截倒下的石柱上落座,交叠起双腿,一副看戏的姿态。
“诸位”,她朝那七人抬了抬下巴,“你们继续,不必管本姑娘,我只看看。”
那七人面面相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如今,他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武将的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最后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方才姜云升三剑便放倒三人,他们尚能仗着人多围攻,可此刻旁边坐着一个天门境的高手盯着,谁还敢真下死手?
但他们也不敢退,主子交代的事尚未完成,回去之后等着他们的,未必比留在这里好。
姜云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慢慢勾起,承心重新出鞘。
剑身上那道幽光在愈加深浓的暮色里亮起来,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诸位”,他声音平淡:“再来啊!”
这一次,换成他站在原地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