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话说尽,可姜云升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些人终于坐不住了,但率先动手的并非天策府那武将,而是宣王麾下的锦袍文士。
他折扇合拢的刹那,扇骨末端弹出一截三寸青芒,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掠至姜云升左侧三步之内。
几乎同时,玄甲武将的佩刀也出了鞘。刀出无声,只一道雪亮弧光在半空划开,横着劈向姜云升腰际。
姜云升没有退让。
他腰间的承心出鞘比刀更快,剑身贴着刀背滑过,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金属嘶鸣,火星在暮色里溅出一小串。
接着他再顺势一翻,剑尖点向文士腕间那截青芒,两相交击,铛的一声脆响,两人同时退开一步。
仅一击之间,姜云升便已试出了二人的深浅。
武将的刀重而沉,走一力降十会的路数;文士的青芒轻而快,缠斗功夫极好。
单对单自己都有胜算,可两人联手他便需要打起精神才能应对。
而此刻围着他的,远不止两个人。
武将和文士一击不中便退开半步,给身后的人让出空档。
一个披玄色斗篷的瘦高身影踏步上前,双手结印,掌心涌出一团暗绿雾气,凝作数道细线,如细蛇般扭动着朝姜云升缠来。
姜云升侧身避开两道,第三道却缠上了他持剑的右腕,雾气触到皮肤的刹那,便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灼痛。
他皱了皱眉,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出一道凌厉气劲削断雾线,可右腕上已多了一圈暗红印痕。
“诸位”,武将的声音自背后传来,不咸不淡的,“这少年颇有几分手段,不必与他讲什么规矩了。至于最后东西花落谁家,那就再看各自的手段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信号,余下那些人同时出手了。
姜云升的身影在废墟间腾挪闪转,他的剑术本以轻快凌厉见长,走的是一剑不中便远遁三尺的路子,此刻面对十余人围攻,反倒放开了手脚。
此刻他不必顾忌身后,也不必留力防人偷袭,因为四面八方皆是敌手,反而省了瞻前顾后的心思。
承心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细密银弧,剑尖点过玄甲武将的刀背,在刀面上留下一道寸许刻痕。
他又回手一撩逼退文士的青芒,侧身错步让过一团砸来的暗绿雾气,顺势一剑削断那玄衣人袖口三根丝线。
短短十余息间,他竟硬生生在十余人的合围中杀出一小片空地。
可他的真气消耗也在加快。
武将的刀越来越重,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文士虽被他逼退三次,可每一次退开后便立刻粘上来,像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胶。
至于那些玄衣人的术法虽不成体系,却胜在阴毒诡谲,暗针、瘴气,花样百出,令他防不胜防。
姜云升的剑顿时慢了半拍,就这半拍的功夫,武将的刀擦着他肩甲劈过,削掉一片衣料,紧贴皮肉掠过的刀风火辣辣地疼。
他脚下踉跄半步,文士的青芒立刻趁虚而入,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浅浅血口。
他往后退了三步,靠在一块半塌的照壁上,短剑横在胸前,胸口微微起伏。
这些人见他露出颓势,登时又向前紧逼了两步。
姜云升忽而笑了,“剑一!”
他的声音很小,似是在喃喃自语。
可他握着剑的手却变了,承心剑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刹那仿佛活了过来,剑身上漾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波纹,如石子投入深水时荡开的第一圈涟漪。
“贪浮生梦饮!”
剑光递出的瞬间,最近的一个玄衣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觉眼前掠过一道极细极淡的影子,随即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时,只见衣襟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血正从里面渗出来,像一条慢慢洇开的红线。
那人顿时踉跄后退,单膝跪地,面色煞白。
姜云升没有停手,剑势再一转为二——
“剑二,破人世虚妄!”
这一剑未对着人,而是刺向虚空。
可刺出的刹那,那文士腕间的青芒忽然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了结构,青芒散去大半,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一截金属片。
文士面色骤变,疾步后退,那截金属片上已布满蛛网般的细纹。
“剑三,玉琼碎!”
第三个字落定时,姜云升的剑已刺穿了玄甲武将的护心镜,那面厚实铁甲在剑尖触及的刹那就崩裂开来。
武将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胸口护心镜碎成七八片,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三剑之过后,三人重伤,剩下的七八人同时收住了脚步。
他们望着姜云升手中那柄依旧泛着幽光的短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别停啊。”姜云升靠在那面照壁上,笑了一下,伸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线。
这笑意淡极,却带着一种叫人心底发凉的从容:“我还有剑四、剑五、剑六没出呢,这才哪到哪儿?”
他的目光自那些人脸上一一掠过,每扫过一人,那人便不自觉地退半步。
三剑之威犹在眼前,太快、太利、太不近人情,仿佛是从另一个天地借来的东西。
而更叫他们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那剑身底下似乎还藏着另一重物事,比方才三道剑光更冷、更沉、更让人本能地想避开。
就像是一头关在笼中的凶兽,隔着铁栏往外呼出的气息,瞧不见摸不着,却能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这小子的剑不太对劲”,一个玄衣人嘶声开口,喉间有血沫翻涌的咕噜声,“他那剑里藏着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
“我也看不清”,文士面色铁青,断腕处血珠不断往下滴,“可那东西不是术法,也不是真气……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们这些人里不乏修行了数十年的人物,天策府、宣王麾下、各世家豢养的客卿供奉,见过的奇门异术不算少。
可方才那三道剑光里渗出的气息,此刻竟是无一人认得。
武将捂着胸口碎裂的护心镜,目光死死盯着姜云升手中那柄剑,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别管是什么,他只剩一个人了,车轮战也能耗死他!”
“诸位,若让他缓过这口气来,再出三剑,咱们谁还能站着?”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众人对视一眼,虽各有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武将说得在理。
姜云升此刻气息不稳,连持剑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明显已至强弩之末,若再拖下去,待他恢复几分气力,死的便是自己了。
他们缓缓地、试探性地又往前逼了一步。
姜云升靠在照壁上,把这一幕看得分明,他嘴角笑意未褪,反而更深了些。
他抬起短剑,剑尖遥遥指向面前众人,声气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你们背后的主子都想拿到玉玺称帝,怎么,就这点本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掺假的嘲讽:“这么多人围攻我一个,还被我放倒了三个。若传出去的话,你们主子的脸面还能挂得住?”
无人答话。
可也无人再往前逼。
姜云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最敏感的弦上。
他们确实各怀心思,宣王的人不愿折损精锐替天策府做嫁衣,天策府的人不想自己拼命让那几家捡了便宜,那几个玄衣人更是彼此间也信不过。
此刻谁先出手,就意味着谁先送命,剩下的那些人会不会趁机补刀,谁也说不准。
他们没有退,也没有再进,只是围着,像一群嗅到血腥气却迟迟不敢下口的野犬,等着猎物自己耗尽最后一口气。
姜云升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方才那三剑已抽去了大半气,再加上自己浑身是伤,每喘一口气都要废上好大力气。
他用剑撑着地面,缓缓调匀呼吸,把翻涌的气血一点一点按回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着退路。
可四面八方都被堵死了,天又快黑了,而奉天城的黑夜从来不是赶路的好时辰。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道女声忽然自废墟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看了许久的热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一般:
“我的好弟弟,许久不见,你怎地还是如此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