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心剑在夜色中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姜云升先动了。
他不再留力,也不再计较招式好看与否。
乱世之中,活下去便是唯一道理,而活着离开奉天城,则是他眼下仅有的念想。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身体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他只有这一轮的机会。
若不能叫这些人彻底失了再战之心,倒下去的便是他自己。
那武将见势最先扑上来,他的右肩虽被刺了一剑,但左手仍能提刀,断刀被他反手提住,刀尖拖地,划出一串迸溅的火星。
文士的青芒紧随其后,他虽然折了一手,另一手腕筋也被削断,可脚下功夫却仍在。
他的走位依旧飘忽如鬼魅,断腕处残存的那截青芒重新凝出三寸,像毒蛇口中最后一颗毒牙。
剩下四人也同时压近。姜云升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一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石,稳住身形,缓缓递出长剑。
“剑四,明镜照因果!”
剑身上漾开一圈暗沉涟漪,自外向内收拢,像一面镜子将夜色纳入其中。
武将左手刀劈来时,他看见那柄剑的轨迹在眼中一分为三,每一道都指向他刀法中最薄弱的缺口。
他从未遇过这样的剑法,像是对方在出手前已看穿他接下来全部变化,挑了最要命的那一瞬刺进来。
他的刀微微一偏,断刃擦着姜云升耳畔掠过,削断几根发丝,而承心剑尖已落在他左肩旧伤处,又深三分。
武将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后趔趄。
文士的青芒从暗处刺来,姜云升左手并指点出,“剑五,苦海竟无舟!”
一指落在青芒上,文士只觉一股荒凉至极的气息逆流而上,整个人像立在望不到岸的水面中央,脚下虚空,四野空空,腕间的青芒剧烈颤动数下,顿时黯淡了大半。
“剑六,苍生劫!”
姜云升以剑尖垂地,点在那块青石上。
三丈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滚烫起来,四名玄衣人同时闷哼,护体气劲被这一剑震散,胸口发闷,嘴角有缕血线渗出。
可姜云升的脸色也白了下去。
苍生劫一剑压众人,也一剑压自己。
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生生咽回了肚里。
“剑七,我身断红尘。”
姜云升继续出剑,剑光忽然内收,承心剑上散出去的剑意一道一道收拢回来,裹住他的躯体,然后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在暮色中拉出三道残影。
文士甚至来不及收势,承心剑已擦着他肩头掠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皑皑白骨。
他惊骇地退了两步,那截青芒抖得几乎快要散去。
“剑八,尽其巧。”姜云升继续念道。
这一剑刁钻至极,承心剑从一名玄衣人袖口与手腕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挑断了他袖中暗器的机簧。
暗针未能射出,那人的整条手臂却因机簧被毁而短暂麻痹,垂了下去。
剑九,人未归。
姜云升的声音越来越轻,剑势却越来越重。
武将能清晰地看见那柄剑朝自己刺来,可眨眼间,承心剑却已洞穿他右侧一名玄衣人的肩胛。
这一剑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如同绕过了什么无形的阻碍,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名玄衣人单膝跪地,面色霎白。
姜云升剑尖抬起,在半空顿住。
承心剑上无光无气,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可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慢了半拍。
剑十,造化惜无名。
这一剑无杀伤之力,可所有人胸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那些还没来得及留下名字的人,那些倒在边关、倒在乱世中、甚至是倒在这片废墟里,却无人记得的人。
惋惜是个极轻的词,可当它化为一柄剑横在夜空中时,却重若泰山!
剑势顿了一息,而后姜云升继续横剑扫出,“剑十一,定风波。”
一剑扫出,六人同时感到脚下的地面顿住了,空气中翻涌的气劲被平平地压下去。
可这定住的方式并不是安抚,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乱的要归位,不平的要抹平。
一名玄衣人被剑锋扫中膝弯,整个人矮了一截,另一人被气劲推出三步,撞在碎石堆上。
场上只剩四人还站着。
姜云升的剑已慢了下来,但眼睛依旧坚定。
他望了一眼这四人,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再次抬剑。
“剑十二,我花今日白!”
暮色里,忽然绽开一朵细小的白花,落在一名玄衣人肩上,花瓣散作微光,落在他周身经脉交汇之处,他的动作便慢了,全身上下仿佛都顿了半拍。
而这半拍的迟滞,在这等厮杀中便是致命的空当!
承心剑在他肩头点了一下,这人便碎成了无数均匀的血肉小块,然后又均匀地落在了地上。
还剩下三个。
再抬剑时,剩下三人同时退了半步。
但姜云升的剑已递了出去。
这一剑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剑身的纹理,但他们却躲不开这一剑。
剑十三,问前尘!
剑划过夜色时,无声无息,也无光彩,可剑锋所过之处,三人却同时看见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武将想起第一次从军时娘亲塞给他的那枚铜钱;文士想起考取功名那夜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那仅剩的玄衣人想起离家时回头看了一眼,门前老槐被风吹得作响。
他们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姜云升的剑已从三人之间穿了过去。
血如雨飞。
待到剑光散尽,姜云升双手搭着剑柄立在原地,身上七八道伤口都在流着血。
而他面前,还有一人站着,那名文士。
文士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然后落回姜云升身上。
那柄剑微微震颤,持剑之人连站稳都要靠剑身撑着,摇摇欲坠,似乎风吹下便会倒。
可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跑,断腕处的青芒被他催至极致,残光裹住身躯,朝废墟北侧的断墙掠去。
他心里计算过,姜云升此刻十三剑已尽,力竭到站都站不稳了,追不上自己。
至于那位坐在暗处的惊秋,既然说过不会出手,总不至于自食其言吧?
他的脚已踏上断墙缺口,眼看就要消失在墙后时,一根草茎无声无息地追上了他。
草茎穿过他的后脑,透出眉心,钉在断墙上,入砖三分,尾端犹自轻颤。
文士身形顿住,慢慢转过身来,隔着十余丈望向暗处那道坐着的女子,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不讲武德……”
柳抚盈从暗影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歪了歪头,笑意狡黠:“嘻嘻,人家可是姑娘家,讲什么武德呀?”
她又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语气轻快:“再说了,我可没说要放过你呀。”
文士的眼睛不甘地瞪大,可已没有力气再说第二句话,整个人向后仰倒,再也不动了。
废墟间终于安静了下来。
姜云升还站在原处,承心剑拄于地面,整个人靠在剑上,他看着这些人的尸体,又看了看朝自己走来的柳抚盈,然后松开了手。
承心剑叮一声落地,他整个人朝侧面栽下去,却没有倒在地上——
一双芊芊温柔玉手,及时接住了他。
“臭弟弟”,柳抚盈的声音响在他耳畔,笑意真切,“不错嘛,这段时日进步不小。”
她将他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头,半扶半拖地朝废墟外走去。
“不过还是不够狠,下一次再遇见这种情况,可要记得自己补刀哦~”
夜色吞没了远去的身影,奉天城的废墟依旧沉默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