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将帛书贴胸收好,又回头望了一眼二十四座帝陵。
他目光越过太祖陵冢,落在西侧那一小堆新土上。
没有碑,只有一块随手搁上去的扁平青石,石面未刻一字。
但他知道那下面躺着的是谁,那个曾在梁帝寝宫门口与他针锋相对的老太监,那个口口声声喊着“乱臣贼子”欲取他性命、却被梁帝拦下的固执老人。
王忠维。
他想起初见时这老太监拦路的样子,枯瘦的身躯,浑浊却执拗的目光,像一只守着空巢的老鸦。
彼时他觉着这老人迂腐、顽固、不知变通,可如今回头望去,一个能在旧主驾崩后独自折返、亲手将旧主“葬”入皇陵的人,那份执念本身就是旁人及不上的忠诚。
人死恩怨消,他与王忠维之间算不得有什么大过节,那些不愉快如今想来也都淡了。
姜云升在刘帝已墓前站了片刻,抱拳行了一礼,没有多言,转身朝来路走去。
穿过甬道时,两侧青石壁上的幽光依旧如月下清辉般柔和。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而门外的奉天废墟,依旧是那副荒凉模样。
春末的风从断壁残垣间穿过,扬起细碎的尘土。姜云升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风沙,迈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十余步,他的脚步又骤然停下了。
废墟之间、断墙之后、荒草深处,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自四面八方的掩体后缓缓走出,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只为等他现身。
姜云升站在原地,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有身着甲胄的武人,腰悬佩刀;有穿锦袍的文士,手持折扇,神色从容而目光锐利;还有几个披玄色斗篷的,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中,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前头那些人都沉上几分。
他们泾渭分明地分作三五拨,各占一方,彼此之间也保持着警惕的距离,可眼下却有一个共同的靶子——他!
姜云升心头一沉,方才只顾着消化皇陵中那些惊人的讯息,竟从未留意自己从入城那刻起,便被人盯上了。
最前方的是一个着玄铁甲胄的中年武将,面庞方正,颌下短须,腰间挂一柄制式长刀,步伐沉稳有力。
他行至距姜云升三丈处站定,抱拳行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礼,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姜云升胸口衣襟的位置,正是那卷帛书所藏之处。
“这位公子”,武将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久经阵仗之人特有的压迫,“不知如何称呼?”
姜云升没有回答,只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清楚,此刻无论报出什么名号,都改变不了眼前这场面的性质。
这些人既能在他入城时便盯上他,又在他出皇陵的这一刻同时现身,便说明他们早已布好局,只等他踏出皇陵。
武将见他不答,也不恼,只又道:“我等在此地等了两年,公子还是头一个踏进皇陵又活着出来的。”
“不瞒公子说,当年入城之后,我等各为其主,搜遍了整座奉天城,只差把地皮翻过来,却始终没找到那件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姜云升胸前又落了一落,“公子能从皇陵中安然出来,想必是寻着了什么吧?”
姜云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你们找的是什么?”
武将尚未答话,身后一个披玄色斗篷的却掀了兜帽,露出一张精瘦中年面孔,眼窝深陷,目光阴鸷如鹞。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当年梁帝驾崩,入城诸家遍寻不得的,自然是传国玉玺。公子既能从皇陵中全身而退,玉玺想必便在你身上了。”
“我等别无他意”,另一侧一个锦袍文士接过话头,手中折扇轻轻拍着掌心,语气温和得像与人闲话,“只要公子肯将那方玉玺交出来,我等自然以礼相送。”
“宣王殿下向来惜才,公子若愿随在下回蜀州,必得重用!”
“天策府也愿以客卿之位相待”,武将声气沉了沉,“我家公爷最爱结交少年英杰,公子可要想清楚了。”
姜云升站在原处,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搬出各家主公,抛出各色价码,语气一个比一个恳切,姿态一个比一个从容。
可他能感觉到,在这些恳切与从容底下压着的,是与他们腰间刀鞘里藏的铁器,为同一类物事。
他们的话并未挑明,可每一句都在说同一桩事:玉玺交出来,万事好说;若不交,那便休怪他们不客气了。
围拢的人从四面逼上来,越收越紧。
姜云升甚至能看清玄甲武将佩刀鞘上的磨痕;锦袍文士扇面上的题字;那几个兜帽人袖口下屈起又松开、松开又屈起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梁帝残魂消散前的那句:“人心易变,你自己斟酌。”
可笑的是,他怀里那卷帛书密密麻麻写着的,正有这些人其中一部分的底细。
哪些世家暗中还留着前齐的香火,哪些门阀祖上曾受过齐朝的恩荫,哪些人在深夜里秘密拜过齐朝历代帝君的牌位。
可此刻站在这片废墟之上,这些人却为如今的新主子,将他团团围住,为一个根本不在他身上的玉玺,准备对他动手。
三百六十年的光阴,果然能把许多东西冲淡了。
姜云升轻轻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帛书往衣襟深处又掖了掖。
而这些人望着他这个动作,目光几乎同时亮了一瞬,像猎人瞅见猎物终于露了破绽。
他抬头,望着眼前这片被夕照染成金红的废墟,望着那些从四面逼拢过来的人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念头:
当年神宗以毕生修为换了人间安宁,梁帝以帝格残身蒙蔽天机又换了一甲子。
这些祖辈以血与火换来的中州,如今正被后人一寸一寸拆散,拆作碎片,拆作各人的私欲和野心。
而他姜云升,那个被梁帝亲口称作“继承者”的人,此刻正立在一片废墟中央,被一群各怀鬼胎的人围住,怀里揣着一卷写满秘密的帛书,眼前无路,身后是刚刚合拢的皇陵石门。
他没有动,只等着那些人把最后一句“好话”说尽。
他知道,等这些好话说尽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的时候。
而此刻,夕阳正好沉到废墟最高那段残墙背后,满城野草在余晖里泛着枯金色,风从四面吹来,吹动这些人衣袂,如同无数面小旗同时在抖动。
姜云升知道,奉天城的黄昏,从来都不曾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