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然忽然开口了,手里端着茶杯慢慢转着,说:“你们还记得那份《砚边闲话》吗?”
王启年眼睛一亮:“怎么不记得!咱们四个人办的那个小报!我写的是金陵城秋日美食指南,从城南的桂花糕写到城北的螃蟹宴,写了整整两大张纸。后来有人在食堂里念我写的那个段落,一大群人围过来听,我站在旁边假装不是我写的,其实心里美得不行。”
方运说:“我写的是读《尚书·洪范》的感悟。那时候我刚学《洪范》,理解得浅,写的都是些皮毛。”
陈景然放下茶杯,说:“我写了篇古琴曲《梅花》的意境赏析。后来有个学弟特意跑到斋舍来找我,说他照着我的赏析去听《梅花》,果然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嘴角弯了弯,“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写文章不光是为了考试。”
林焱靠在椅背上,想起当年在书院的日子,那时候四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斋舍里,每天一起读书一起吃饭,王启年总能变戏法似的从箱笼里掏出各种零食,方运总是天不亮就起来背书,陈景然永远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坐在窗边看书。
他们办《砚边闲话》,王启年写美食指南,方运写读书感悟,陈景然写琴曲赏析,他负责时评。
四个人围在书桌前,王启年磨墨磨得到处都是,方运的字写得最工整负责誊抄,陈景然负责最后校对挑错字。
那份小报贴出去之后,书院里好多人围着看,还有人问不知道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窗外寒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火苗子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晃晃的,暖洋洋的。
王启年端着酒杯又说起书院的旧事,方运偶尔插一句,陈景然安静地听着。
林焱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个兄弟,心里头像被那盆炭火烤着一样暖。
夜深了,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王启年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羊肉锅子”。
方运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陈景然站起来说该回去了,王婉贞还在家等着他。
林焱送陈景然到门口。
外头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枝丫哗啦啦响。
陈景然站住,回过头看着林焱说,今儿晚上挺好,以后有空多聚聚。
林焱说好,陈景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焱回到书房,方运已经扶着王启年站起来准备回西跨院。
王启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方兄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方运说回屋睡觉,你喝多了。
王启年说不我没喝多我还能再喝一杯。
方运没理他,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方运回过头对林焱说林兄,今儿晚上谢谢你,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林焱说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方运点了点头,扶着王启年慢慢往西跨院走。
林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他在炭火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盆火渐渐暗下去,才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回了正院。
安宁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林焱在她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
卯时正刻,午门上的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文东武西,鱼贯而入,穿过太和门,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按班次站好。
景隆帝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下头的群臣,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太和殿前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正从午门方向狂奔而来,手里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雉羽的急报。
八百里加急。三根雉羽,是最高等级的军情急报,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传令兵跑到丹陛下,单膝跪地,将急报高举过头顶。
他的嗓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但在安静的太和殿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皇上!北境八百里加急!北元残部大举南侵,边镇告急!”
太和殿里静了一瞬,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景隆帝的脸色变了。
高公公快步走下丹陛,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急报,双手捧着放在御案上。
景隆帝展开急报看了起来,御案旁边站着的高公公看见皇上的手指在急报边缘微微发白。
景隆帝放下急报,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月初五,北元残部突袭大同以北三处边镇。大同总兵率部迎战,寡不敌众,退守大同府城。北元骑兵已越过边墙,正在南下,沿途烧杀抢掠。大同府以北几个县已陷于敌手,难民正涌向大同府城和太原府。”
朝堂上顿时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着头不吭声。
北元残部这个说法用了多少年了...元朝退回漠北之后分裂成好几股部落,朝廷公文里一直称他们为“残部”,好像他们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
可从太祖开国到如今,北边的烽火台每隔几年就要烧一次,前年鞑靼部犯大同,去年瓦剌部犯宣府,今年又来了。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边墙太长防不胜防,边镇守军常年缺饷缺粮,军械老旧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