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京城的天已经冷下来了，驸马府院子里的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
周管家让几个小厮把各屋的地龙都烧上了，又往正院和西跨院各送了好几筐银骨炭。
曹婶安排厨房里熬起了羊肉汤，说天冷了得给主子们补身子，顺带着让方公子和王公子也喝一些暖暖胃。
傍晚，林焱从工部回来，刚换了家常衣裳，就听见外头周管家通报说陈修撰来了。
陈景然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说是王婉贞做的桂花糖，让带给安宁尝尝。
林焱接过食盒放在桌上，说陈兄你来得正好，方运和启年这几天闷在西跨院，除了崔老夫子来讲课就是自己埋头读书，今儿咱们四个聚聚，就在我书房里，不拘什么形式，就坐着聊聊天。
陈景然点了点头。
林焱让来福去西跨院叫方运和王启年，又让秋蕊去小厨房跟曹婶说多备几个下酒菜送到书房来。
不一会儿，方运和王启年来了。
方运进来先朝陈景然点了点头，叫了声“陈兄”。
王启年跟在他后头，一进门就搓着手说外头真冷，他今儿在屋里看书看到一半炭火灭了都没发觉，手指头都冻僵了。
林焱说那赶紧坐下，炭火刚烧上，一会儿就暖和了。
书房里，一盆银骨炭在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炭块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子。
林焱让人把书案挪到一边，围着炭火摆了几把椅子和小几，小几上搁着几碟下酒菜...曹婶做的酱牛肉、炸花生米等，还有一大壶温好的黄酒。
王启年第一个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舒服得眯起了眼：“这才叫日子，当年在书院，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缩在被窝里背书，脚指头冻得跟冰棍一样。方兄你还记得不，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咱们斋舍的炭火不够烧，咱俩就把两床被子摞一块儿挤在一起取暖。”
方运在王启年旁边坐下，点了点头：“记得，那年林兄回了华亭，陈兄也回了金陵家里，就剩咱俩。晚上冻得睡不着，你就开始讲扬州有什么好吃的，从蟹粉汤包讲到清炖狮子头，讲了大半夜把自己讲饿了，又爬起来啃冷炊饼。”
王启年哈哈大笑：“那炊饼硬得能砸死人，我啃了两口就放弃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焱，“林兄你还记得不，你从华亭回来带了一罐周姨做的酱瓜，我馋得不行，一口气吃了半罐，结果咸得喝了大半壶水，第二天眼都水肿了。”
林焱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笑着说：“记得，我娘后来听我说了，后知道了你喜欢吃，又给你单独做了一些，托人捎到书院来。你在食堂里打开罐子，那个香味飘得满食堂都是，隔壁桌的人都过来问是什么东西。”
王启年一拍大腿：“对对对！那酱瓜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酱瓜。我还留了两根舍不得吃，藏在柜子里，结果被老鼠啃了。”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方运也被他逗笑了，嘴角弯起来，说那老鼠啃完酱瓜还在你柜子上留了记号，你第二天早上起来柜子边全是瓜子壳。
王启年说我记得我气得为了抓到那只老鼠，硬是在斋舍里蹲守，誓要抓到它，最后错过了骑射课，被刘师傅当逃课的罚跑圈。
说到刘师傅，四个人都笑了。
陈景然难得主动开腔：“刘师傅罚你跑圈，你跑了三圈就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后来你每回骑射课前一天就开始紧张，拉着方运陪你去练箭。”
王启年摆摆手：“哎...别提了，刘师傅那脸黑的，比我爹还吓人。有一回我射箭脱靶射到旁边的柱子上，他罚我加跑五圈，我跑完五圈腿都软了，回来之后三天走路跟鸭子似的。”
林焱笑着说：“你现在不用怕了，刘师傅在书院呢，管不到京城来。”
王启年说：“那可不一定，万一刘师傅哪天来京城呢。我肯定绕着他走。”
方运难得插了一句：“想当年我连算盘都打不利索，一道题算好几遍都算不对，要不是林兄一遍一遍地讲给我听，我怕还有的熬......”
林焱摇了摇头：“你本来就聪明又努力，只是缺个人给你点一下。那算学题你自己琢磨透了之后，夫子的算学课你不是次次都考合格吗。”
方运说：“那也是你帮我打的基础。”他看着炭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林兄，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林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