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崔老夫子就来了。
他是坐轿子来的，轿子在驸马府门口停下，周管家连忙迎上去。
崔老夫子穿着一身灰布直裰，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根紫竹拐杖，走路不紧不慢的。
他进了西跨院，在书房里坐下，让方运和王启年把自己最近写的策论拿给他看。
方运呈上的是他乡试前写的一篇论赋税的策论。
崔老夫子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策论，说：“经义底子不错，《尚书》的功夫下得深。破题也还行，收束略弱了些。这篇论赋税的对策实在，一条一条都能落地，不是空谈。但你的文章整体太紧，放不开。会试策论，除了对策要实，格局也要大一些。不要光写怎么收税，还要写为什么收税、收了税用来干什么。”
方运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学生谨记。”
崔老夫子又拿起王启年的策论看了一遍，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王启年心里一紧，手心开始冒汗。
崔老夫子放下策论，说：“你这篇论漕运的策论，数字清楚，对策实在，每一条都能落地。这是你的长处，要保住。但你引经据典的时候不够精准...《礼记》你选的是《王制》篇，但《王制》讲的是制度，不是漕运。漕运跟《考工记》更搭，你要是能引《考工记》里关于水道、舟车的段落，立意就更深了。”
王启年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多谢夫子指点！学生回去就翻《考工记》。”
崔老夫子又说：“你们的策论都有林驸马的影子。他当年殿试那篇策论，我也看过...破题精准，收束有力，对策条条都能落到实处。你们学他是对的，但不能光学他的架子，要学他的思路。他写策论，每一条对策都能回答三个问题：怎么推行、谁来推行、推行之后谁会反对、怎么对付这些反对的人。你们以后写策论，每提一条对策，都要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
方运和王启年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崔老夫子又说：“会试不比乡试，乡试是省里比，会试是全国比。全国几千举人，只取三百来个贡士。你们的对手不只是南直隶的考生，还有浙江、江西、福建、湖广这些文风极盛的地方出来的举人。要想在会试里出头，光靠乡试的水平不够。经义要更扎实，策论要更有深度。”
他顿了顿，看着方运：“你的《尚书》底子好，五经题就选《尚书》，能稳住。”
又看向王启年：“你的《礼记》背得熟，但光熟不够，要学会把《礼记》里的义理化到策论里去。比如你论漕运的时候，如果能从‘礼者天地之序’的角度去讲漕运为什么是国家大政、漕运之序乱了会带来什么后果，文章的格局就上去了。”
王启年听得入了神，连连点头。
从那以后，崔老夫子每三天来一次。
每次来，他都会布置两道策论题让方运和王启年当面写，写完了当场批改。
有时候一道题改好几遍，改到崔老夫子点头为止。
他改文章的时候一丝不苟，有时候为了一个字的用法会讲上半天。
方运每次改完了都端端正正誊抄一遍，然后贴在自己书桌对面的墙上，每天早晚看一遍。
王启年则把崔老夫子改过的每一稿都按日期编好号，用麻线订成册子，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崔师批改录”。
除了策论，崔老夫子还给他们讲会试的规矩...进场怎么排队、搜检怎么应对、号舍里怎么摆东西、草稿纸怎么用最省、时间怎么分配最合理。
这些事，林焱和陈景然说过，但崔老夫子讲得更细，因为他当了好几次会试同考官，号舍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有一天傍晚，林焱从工部回来，顺路去了西跨院。
他站在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了看...方运正坐在窗前写策论，看的出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
王启年趴在桌上翻《考工记》，一边翻一边拿炭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林焱没有进去打扰，站了一会儿就悄悄走了。
回到正院，安宁问他方运和王启年怎么样。
林焱说都在用功，方运在写策论，王启年在啃《考工记》。
安宁笑着说崔老夫子第一天来就跟她说了，说这两个年轻人底子都不差，方运稳、王启年活，好好指点几个月，会试有希望。
林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西跨院的方向，那边书房的灯还亮着，透过竹林洒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应天书院的时候...每天晚上也是这样，黄字叁号斋舍的灯亮到深夜，四个人各据一方，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声和研磨的声响。
三年过去了，他当了驸马，陈景然当了翰林修撰，方运和王启年也中了举人，四兄弟在京城又聚在了一起。
日子一天一天过，路一步一步走，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安宁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说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风大，关上窗户吧。
林焱握住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说我想起书院的事了。
安宁没有再问，只是靠在他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