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长拄着拐杖转身往他自己的小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说了句:“对了,林焱他们上个月来信问你们的情况,他们说在京城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还说要是你们中了就直接去京城备考,那边他们都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说完,山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启年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他看着山长消失的方向,眼睛亮亮的,说方兄咱们先不回斋舍,去后山凉亭坐坐。
两个人走到后山,在凉亭里坐下来。
秋天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丝丝的,很舒服。
王启年忽然说:“方兄,三年了。从林兄他们中举到现在,正好三年。以前林兄在的时候咱们四个人一个屋,天天一起读书一起吃饭。后来他走了,陈兄也走了,就剩咱俩。现在咱们也考完了。你说咱们以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方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兄弟。”
王启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说:“我决定了,等放了榜,中了当然好,不中也不怕。反正咱们都要去京城,找林兄他们聚一聚。我想林兄了,也想陈兄了。”
方运也站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说:“好!去京城。”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
晚风吹过竹林,哗啦啦地响。
王启年说等咱们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驸马府蹭一顿饭。
方运难得笑了一下,说你就记得吃。
王启年说那当然,林兄欠我好几顿饭呢。
上回他写信来说京城有家羊肉锅子馆子,跟咱们书院门口那家一样好吃,到时候咱们四个再聚一聚。
方运听着,心里头忽然暖了一下。四个...林焱、陈景然、王启年,还有他。
三年了,各在天南海北。
等到了京城,就齐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山路上明晃晃的。
王启年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京城的羊肉锅子,方运跟在他后面,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
九月初十,京城驸马府。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碎花缀满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安宁让春兰在桂花树下铺了张竹席,又搬了张小几,摆上茶水和点心。
她如今已经有了将近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显了怀,走路也比从前慢了些。
顾嬷嬷每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连她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都要念叨半天。
林焱今儿休沐,难得没有去工部。
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是于师傅托人送来的五锭纺车新图样,可他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安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搁在膝上,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儿心不在焉的,图纸拿反了都不知道。”
林焱低头一看,果然拿反了。
他把图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今儿是初十,金陵那边该放榜了。”
安宁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说:“你是在想方运和王启年吧。算算日子,他们乡试考完快一个月了,放榜就是这两天的事。从金陵到京城,捷报最快也得跑上好几天,你急也没用。”
林焱说:“我不是急,就是心里头挂着。方运那人你是没见过,他家里就一个寡母,靠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这些年他在书院拼命读。王启年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头比谁都重,他爹把全部指望都放他身上了。他们两个要是中了,会提前来京城准备会试,咱们就能常见面了。”
安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壶端起来给他续了杯茶。
她知道林焱这个人重情义,对这两个同窗的感情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林焱又问秋蕊在不在,安宁说在后院帮顾嬷嬷晒桂花。
林焱说让她去门口看看,万一有信来。
安宁朝廊下喊了一声,秋蕊从后院跑过来,安宁让她去前院问问周管家,今儿有没有金陵那边的信。
秋蕊应了,小跑着去了。
没过一会儿,秋蕊回来了,说周管家说了今儿还没收到金陵的信,要是有快马捷报他第一时间来报。
林焱点点头,又拿起图纸假装看。
安宁看着他这个样子,想起自己以前等他从两淮回来也是这种心情...明知道信使在路上,明知道急也没用,可就是坐不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边那碟桂花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与此同时,金陵应天书院。
天还没亮透,就有几个学子跑到贡院门口去等榜。
方运和王启年没有去贡院门口挤。
两人昨天就住进了在贡院附近的客栈,方运在翻林焱寄回来的《尚书》注疏,王启年在翻《礼记》...其实谁也看不进去。
方运那本书翻到《洪范》那一页就再也没动过。
王启年手里的《礼记》翻来翻去,一会儿翻到《曲礼》一会儿翻到《王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竹林里鸟叫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