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年把书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又坐回去,又站起来。
方运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兄,你坐下,晃得我眼晕。”
王启年说:“方兄,咱们去看看吧。在这儿干等着,比在号舍里等发题还难熬。”
方运沉默了一会儿,把书合上,站起来说:“走。”
两个人出了客栈。
走到半路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放榜了。
贡院门口那条街上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挤,有人哭有人笑,乱哄哄的像一锅烧开的粥。
王启年拉着方运使劲往里挤。
他个子不高但力气不小,左推右搡硬是挤到了放榜墙前面。
墙上贴着一长排大红榜纸,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方运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目光一个一个名字扫过去...第一名不是他,第二名也不是,第三名、第四名都不是。
他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手指头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王启年从后往前找,嘴里念念有词,先在后几十名里找自己的名字。他的目光在一排排名字之间飞快地扫着,扫到中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猛地一把抓住方运的胳膊,抓得方运生疼。他指着榜上第六十几名的位置,张了半天嘴才喊出声来,嗓子都劈了:“方兄!我中了!我中了!第六十八名!你看你看...王启年,扬州府!是我!真的是我!”
方运被他拽得差点摔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第六十几名的位置看到了“王启年”三个字。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酸,嘴角还没咧开,目光习惯性地继续往上看...他的名次应该更靠前,这是书院夫子们的一致判断。
在模拟考里他的经义和策论都稳定在前十,如果发挥正常,名次不会太靠后。
王启年还在旁边使劲晃他的胳膊,催他快看快看。
方运的目光已经掠过了前五十、前四十、前三十、前二十,一直扫到前十。
然后他看见了。
前几名那一排,他自己的名字...“方运,松江府华亭县”。
方运愣在那儿了。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使劲眨了眨眼睛又凑近了看。
没错,“方运”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榜上,就在前几名那一排。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周围那些哭的笑的喊的闹的全都听不见了,眼睛里只剩下那两个字...方运。
王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响:“方兄!你第五名!前几名!我的天!方兄你中了前几名!”
方运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
他看着王启年那张圆脸...那张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嘴都合不拢,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方运自己也笑了,那种笑容是从心底里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漫到眼角眉梢,整张脸都亮了。
王启年忽然不笑了。
他站在放榜墙前面,看着榜上自己名字那一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又擦了一把,怎么都擦不完。
“方兄,”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了……我得赶紧写信回去。我爹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我哥不是读书的料,我爹把全部指望都放我身上了。多少年了,我在书院读了多少年了,我爹每个月都托人捎东西来,生怕我吃不好穿不暖。这回他还特意丢下生意跑到金陵来陪考……我得告诉他,他儿子中了!他儿子是举人了!!”
方运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起自己娘亲...那个瘦弱的妇人,靠着给人洗衣裳把他拉扯大,一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全是裂口。
他想起每次回家,娘都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攥着块帕子,看见他就笑,问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他说中了举人,他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两个人站在放榜墙前,周围全是哭哭笑笑的考生。
有人中了举欣喜若狂跪在地上磕头,有人落榜蹲在墙角抱头痛哭,还有人找了好几遍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方运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林焱当年说过的一句话...“科举这条路,有人走得顺,一考就中;有人走得难,一考再考,考到头发白了还在考。”
王启年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拉着方运挤出人群。
他急着去驿站写信...给他爹的、给林焱他们的。
方运也要写信...给娘亲的,告诉她自己中了,他已经可以养她了。
两个人一路小跑着去了驿站。
王启年写信的时候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平时写的还难看,但他不在乎,他一口气写了二封,每封都写了好几页纸。
给他爹的信最长,最后写了一句...“爹,儿子没给您丢脸。”写完了,他把信封好,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才交给驿丞。
方运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
他写道:“母亲大人,儿子中举了,南直隶乡试第五名。儿子很快就会接您到身边来。您保重身体,等儿子回来。儿方运叩上。”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又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华亭县西街方母亲启”,交给驿丞。
从驿站出来,两个人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