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说:“那就好。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让你看看。”
他拿起那份折子，递给林焱。
高公公接过折子，转递到林焱手里。
林焱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折子是户部呈上来的，写的是近三年江南丝绸税收的情况。苏州、杭州、江宁三大织造局，织机没少，工匠没少，产量也稳着，但税收一年比一年少。
利润越来越薄，织造局叫苦连天，说成本太高外头民间的丝织作坊越来越多了，老百姓自己买织机在家里织绸缎，卖给商贩，商贩卖到外地去。
这一部分税收朝廷收不上来，全流到民间去了。
林焱看完，合上折子，抬起头。景隆帝看着他，说:“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林焱想了想。他前世见过一些资料。
这个时代的纺车，一个人一台车，一只手摇轮子一只手捻纱，一天下来累死累活只能纺三四两纱。
如果能把纺车改良一下，一个人同时纺好几根纱，效率就能翻好几倍。
他在工部待了这么长时间，跟匠作司的于师傅他们混熟了，对当下的织造技术也有了底...
他说:“父皇，现在老百姓用的纺车，一次只能纺一根纱。一个人坐在纺车前头摇一整天，只能纺出三四两纱。如果能把纺车改成一次纺好几根纱，效率就能翻倍。儿臣在一本杂书上见过一种多锭纺车的图样，原理不复杂...就是一个大轮子带动好几个小锭子，人还是一个人，纱锭多出几个，同样的力气同样的时间，出的纱是原来的好几倍。”
景隆帝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透出好奇的光:“多锭纺车？一个人能同时纺好几根纱？”
林焱用手比划着:“对，现在的纺车是一个轮子带一个锭子，纱从锭子上绕过去，人一只手摇轮子一只手捻纱。多锭纺车的法子，是在一个轮子上多加几个锭子，排成一排。人还是两只手，但锭子多了，纱线在锭子之间来回走，一次能纺出好几根纱。儿臣在杂书上看到的图样上画的是三锭的，但原理上五锭、八锭也做得出来。”
景隆帝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他脑子里浮现出苏州织造局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织机...织绸缎的工匠排成一排，一人一台织机，梭子在他们手里飞来飞去。
可不管织机再快，纱跟不上就白搭。
纱是绸缎的根，纱出不来织机就等着。
如果多锭纺车能让一个人一天纺出以前好几倍的纱，纱多了织机就能多开，丝绸产量就能上去。
丝绸产量上去了，税自然就上来了。
他说:“好！你把这个多锭纺车的图样画出来，写个详细的折子。朕让工部去试。还是老规矩...先在京城的织造局试，试好了再往江南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这个看杂书的习惯特别好，以后要保持。朕回头让人去搜罗些各地呈上来的杂书、方志、游记，给你送过去。”
林焱心里好笑。
什么杂书，明明是他前世的知识储备，但面上不显，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头往下接:“多谢父皇。儿臣回去就画图样，写折子。不过父皇，这多锭纺车跟曲辕犁不一样...曲辕犁是农具，结构简单，木头打出来就能用。纺车要精密得多，锭子之间的间距、轮子和锭子的转速比、纱线的张力，都得反复调试才能找到最优的方案。而且光有纺车还不够...纱纺出来之后还要织成布、织成绸。如果织机跟不上，纱再多也白搭。所以儿臣想的是，先从纺车入手，把纱的产量提上去；同时让工部匠作司也琢磨琢磨织机怎么改良。两样一起弄，才能真正把丝绸的产量拉上去。”
景隆帝听着这个女婿把思路一层一层展开，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跟那些只会掉书袋的翰林不一样...他说每一件事都像在搭积木，先放哪一块后放哪一块，哪块不稳要先加固，哪块能先搁上去加快进度，条理清清楚楚。
他说:“你想得周到。纺车和织机，你先各画一份图样，让工部匠作司去打样。先做一台小样，试通了再做大的。江南的织造局也不急着一口气全改...先挑一两个织造局试，试好了再推开。”
林焱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江南织造局那边，杭州、苏州、江宁三处，每处的织机规格不一样，工匠的习惯也不一样。儿臣想先派人下去摸清楚底细...他们现在用的是什么纺车、什么织机，每天产量多少，工匠怎么说。把这些底细摸透了，再针对性地做改良方案。这就跟在两淮推晒盐法一样，不能拿着长芦的法子硬套两淮，得一个盐场一个盐场地调。”
景隆帝靠回椅背上，看着林焱，他说:“好。你先把折子和图样弄出来，朕看过之后就让工部拨银子去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你不用亲自跑...让工部的人去。你刚从两淮回来，又黑又瘦的，安宁见了朕就跟朕告状，说朕把你当牛马使唤。你歇一歇，在京城多陪陪她。”
林焱站起来，正准备告辞，景隆帝忽然又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泰王的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