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焱站住了。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皇帝问他怎么看泰王,不是在问他“你觉得泰王冤不冤”,也不是在问他“你觉得处置得重不重”。
皇帝是在问他...你怎么看这件事背后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父皇,儿臣以为,泰王的事,错不在盐商,也不在银子。错在他忘了自己的本分。王爷是天家的人,享受藩王的俸禄和尊荣,本就应该为国分忧。可他养私兵、勾结地方官、阻挠朝廷新政...桩桩件件,都越过了为人臣的底线。朝廷缺银子,可以想办法开源节流;盐政有漏洞,可以逐步改革。但他拿盐商的银子养自己的人,又在朝中结党,这就不是在帮朝廷想办法了,是在替自己攒筹码。父皇从轻发落他禁足三年,已是仁慈。”
景隆帝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若人人都像你这么想,朕就省心了。去吧,回去把图样画出来。”
林焱行了个礼,退出了乾清宫。
走出殿门,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把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顶映得亮晃晃的。
他站在廊下吸了口气,摸了摸袖子,糕点还在,被捂得软软的带着体温。
他一边嚼着糕点一边往宫外走。
高公公在殿内收拾御案时听见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听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孩子...”后面没说完就停住了。
与此同时,吏部尚书李光祖的府邸里,李光祖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是清流派的领袖,为人严厉,最重规矩。
泰王被禁足三年,这在他看来是咎由自取。
“私盐、结党、养兵。哪一条都是死罪。皇上只禁他三年,已是念在父子之情。”他对站在身旁的长子说。
他的长子去年刚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今天休沐回家,正好听到父亲难得的评论。
“边镇那边,换上去的人是谁?”李光祖问。
长子想了想,说出一个名字。
李光祖点了点头。
那人不是勋贵出身,是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这就足够了。
只要边镇不交给藩王外戚,李光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
“泰王的事,到此为止了。”他把茶盏放在桌上,重新拿起案头的公文,“以后朝堂上的事,少提这个名字。”
回到驸马府,天已经快晌午了。
林焱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周管家,径直往书房走。
安宁正在廊下看秋蕊和春兰做事。
安宁看见他回来,迎上来:“父皇找你什么事?”
林焱把丝绸税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多锭纺车的事。
安宁听完,眼睛亮了:“你又要改良纺车?!曲辕犁、晒盐法,现在又是纺车...照你这么下去,工部的匠作司快要成你的专用作坊了。”
林焱笑着说:“于师傅肯定又要念叨我了。上次晒盐法他蹲在庙湾一个月,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这回又要做纺车,他肯定骂我......”
安宁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不过你也别太累了,父皇说了让你歇歇,你就好好歇歇。纺车的事,先画图样,让工部去试,你别又像上回一样亲自跑到江南去。”
林焱搂住她的肩膀:“这次不用跑。纺车不像晒盐法...晒盐法要在海边实地建盐田,纺车在匠作司就能试。试好了,让于师傅他们把图纸和样机送到江南织造局去,那边的人照着做就行。”
安宁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我进宫看母后,母后说刘贵妃...不现在是刘嫔了...她搬到偏殿之后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林焱沉默了一会儿。
泰王禁足三年,他母族交出兵权,生母降位迁宫,这一连串的打击,够让一个女人崩溃的。
但他没有多少同情...泰王做那些事的时候,刘贵妃未必不知情。
她替儿子求情是理所应当,可那些被泰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又有谁去替他们求情呢?
至少泰王还活着,三年后还能出来。
程万山一家三口被灭口的时候,可没人给他们求情。
安宁看他沉默,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晚上吃过饭,林焱坐在书房里铺开纸开始画多锭纺车的图样。
他画得很认真...先把现在单锭纺车的结构画出来,然后在旁边画改良后的多锭纺车。
大轮子还是那个大轮子,但轮轴上多了一排小齿轮,每个小齿轮带动一个锭子。
三个锭子排成一排,纱线从各自的锭子上绕出来,穿过一个带槽的横木,再汇集到轮子上。关键的地方,他用细笔标注了尺寸和转速比。
安宁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个部件问:“这个横木上为什么要开槽?”
林焱说:“纱线从锭子上出来之后容易打结。用这个带槽的横木把每根纱线隔开,就不会缠在一起了。”
安宁点了点头,把茶放在他手边,不再打扰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林焱继续画。
画到半夜,终于把第一版草图完成了...一张是整体结构图,一张是锭子部分的放大图,还有一张是轮子和锭子的传动示意图。
他把图纸用镇纸压平,又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写折子。折子里把现纺车每天产量是多少、改良后预计能提高到多少、需要多少材料多少银子、试制周期多长,一项一项列清楚。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吹了灯,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
安宁已经睡着了,侧着身子,呼吸轻轻的。
他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图纸...纺车的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要试制、调校、推广,一步都不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