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舒城外,临时营帐。
耿毅已被妥善安置在城中相对完好的衙署内,由军医和亲卫悉心照料。耿武亲自确认弟弟只是脱力晕厥,喂下米汤后呼吸渐趋平稳,这才稍稍安心。他替弟弟掖了掖破旧的被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低声对守在帐外的亲卫统领道:“看好他,一有动静,立刻报我。任何人不得打扰,除了军医。”
“诺!” 亲卫统领肃然领命。
刚走出安置耿毅的营帐,就见典韦风风火火地大步流星而来。他上身赤裸,虬结的肌肉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和尘土,手中那对标志性铁戟上,血槽里的污迹尚未清理干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汗臭的彪悍气息。
“主公!” 典韦嗓门洪亮,震得周围几个正在处理伤口的士兵都抬头看过来,“俺老典来报!袁术那厮败得真他娘的狼狈!光是俺追杀那一路,砍下的脑袋就不下五百!张勋那厮被俺一戟劈落马下,桥蕤那软蛋,被俺吓得滚进山沟里,不知死活!光是丢下的旗号、辎重车,就够咱铁骑大队拉三天的!”
他嘿嘿一笑,带着邀功般的兴奋:“主公放心,那帮杂碎,没一个敢回头放个屁的!俺一直把他们赶到了潜山脚下,看他们钻进山坳子里不敢出来,这才回来复命!”
耿武看着典韦那副“快夸我”的神情,微微点头,沉声道:“恶来辛苦了。斩将夺旗,追奔逐北,你做得很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西北方潜山的方向,眉头微蹙:“袁公路那厮,真就龟缩在潜山,没再试图卷土重来?或是……另遣兵马,绕道偷袭龙舒?”
典韦把铁戟往地上一顿,咧嘴道:“主公放心!俺的眼睛毒着呢!袁术那老小子,比兔子还精!他现在肯定还在潜山里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为啥?他怕啊!怕咱大军压境,怕主公您亲自坐镇,更怕咱追着他不放,把他那点老本全啃光了!这时候撤,那是找死,容易被咱一口吞了!他肯定想等风头过去,或者……看咱有没有空理会他。”
“嗯,有道理。” 耿武沉吟片刻。袁术虽败,但毕竟拥兵数万(虽多系乌合,但基数大),困兽犹斗,尤其在潜山那种地形,若不顾一切突围,确实是个麻烦。更重要的是,他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耿毅无恙,稳定龙舒,安抚百姓,还要防备孙策那边可能的异动。与袁术纠缠过深,并非上策。
“传令,” 耿武对亲卫统领道,“着行军长史,精选两名能言善辩、熟悉袁军情况的随军文吏,持我亲笔信,前往潜山袁术大营。”
“信中怎么说?” 典韦好奇地问。
“告诉他袁公路,” 耿武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孤弟耿毅,承蒙上天庇佑,已安然无恙。孤此番亲至,只为救弟,并无意与袁公在此死磕到底。若袁公愿即刻撤军,退出庐江郡境,孤可既往不咎,并保证我军不会追击,放尔等一条生路,回寿春自守。”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袁公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孤这五千铁骑,外加龙舒城内死守之余勇,必叫尔等,有来无回!让他掂量掂量,是保全实力退守老巢划算,还是在这潜山脚下,赔光最后一点老本强!”
“主公英明!” 典韦一拍大腿,“那厮胆小如鼠,又好面子。听说主公您亲自来了,估计吓得尿裤子了!再给他个台阶下,他肯定屁滚尿流地滚回寿春!”
“去吧,办好此事。” 耿武挥了挥手,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连日奔波,尤其是得知弟弟危在旦夕时的心焦,以及见到弟弟那般惨状的痛楚,即使以他的定力,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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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山,袁术大营。
说是大营,如今却是一片混乱与颓败。主营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能拧出水来。袁术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昔日“仲家皇帝”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沮丧和暴怒。他刚刚得到确切消息:龙舒并未攻下,耿毅那小子居然还活着!而且,打败他爱将张勋、吓跑桥蕤的,竟然不是什么普通援军,而是车骑将军耿武亲征!
“耿文远!耿文远!!” 袁术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杯盘乱跳,脸上肌肉扭曲,“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吗?!那是五千铁骑!是他的亲兵!他竟然为了一个弟弟,亲自跑到这鬼地方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孙策那边虎视眈眈,如今又来了个煞星耿武!而且是为了救弟而来,这股狠劲,比孙策更可怕!孙策图的是地盘,而这耿武,是真正的拼命三郎,为了亲情能豁出一切!
“报——!陛下!车骑将军……车骑将军耿武遣使者至!在营门外求见!”
“什么?!” 袁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色煞白,“快!快请进来!不……等等!” 他强行压下开门迎见的冲动,重新坐下,故作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龙袍(虽然已不成样子),恶狠狠道:“让他进来!朕倒要听听,那耿文远,有何话说!”
两名文吏,虽是行军长史精心挑选,但此刻面对这“仲家皇帝”和满帐杀气腾腾、衣甲不全的败军之将,心中也难免忐忑。为首者强自镇定,躬身呈上书信:“袁公在上,车骑将军耿武,遣下官等前来,呈上将军亲笔信函。”
袁术一把夺过信,几乎是撕扯开,快速浏览。当他看到“孤弟耿毅已无恙”、“只为救弟,无意死磕”、“若愿撤军,可既往不咎,不予追击”、“若执迷不悟,有来无回”等字句时,手猛地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好一个耿文远!好一个‘不咎既往’!好一个‘不予追击’!” 袁术怒极反笑,眼中却满是惊疑不定。他当然想撤!潜山这地方,进可攻(理论上),退可守,但现在成了死地!前有耿武精锐铁骑堵门,后有孙策随时可能落井下石(虽然孙策主攻的是江夏,但谁知道他会不会顺手牵羊?),这仗还怎么打?
“陛下!不可信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裨将急道,“耿文远奸诈!他这是怕咱们拼死一搏,损耗太大!故意放咱们走,好保留实力去对付孙策!等他腾出手来,定会回头收拾咱们!”
“闭嘴!” 袁术烦躁地呵斥,但心中却认同那裨将的话。耿武的“好意”,怎么看都像黄鼠狼给鸡拜年。可是……不走呢?硬拼?拿什么拼?士气低落,主将丧胆,面对的是刚击溃他三万大军的虎狼之师,还有那个为了弟弟不要命的耿文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位谋士——杨弘(袁术重要谋士,虽非顶级,但此时能出声的已没几个了),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冷静:
“陛下,如今之势,战,必败无疑,且有全军覆没之危;退,虽失庐江,却能保全社稷根本。”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对着袁术和一众将领分析道:“耿文远此信,看似宽容,实则胁迫。他点明‘只为救弟’,是告诉我们他此行目的已达,无意深究,这是给我们留了面子。若我们不知好歹,执意顽抗,他必全力以赴,绝不留情。更何况,孙策在侧,我们若与耿文远血拼,岂不正中那江东小霸王下怀?”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此时撤退,虽是屈辱,却是目前唯一生路! 耿文远既言不追,以他的身份和眼下局势(他需稳定龙舒,恐亦有孙策之忧),多半不会食言。若我们现在不走,等他腾出手,或者孙策真的插手,那时再想走,恐连寿春都回不去了!”
帐内一片死寂。杨弘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从侥幸或愤怒中清醒过来。是啊,除了撤退,还有别的路吗?
袁术看着那封信,又看看帐外隐约可见的、属于耿武大营方向的肃杀气氛,再想想孙策那张得势的笑脸,最后,一抹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罢了……罢了!” 袁术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传令……**全军拔营,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简从,撤回寿春!告诉将士们……就说……就说朕要回师,抵御……抵御曹操可能的偷袭!” (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诺……” 帐内众将,无人再提出异议,只有一片劫后余生却又充满屈辱的沉默。
杨弘暗中松了口气,对着两名早已被这压抑气氛吓到的汉室使者拱了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话带到,答复也有了,请回吧。
使者带着袁术“接受建议”(虽是被迫)的口信,匆匆返回龙舒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