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舒城外,硝烟渐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袁术大军虽已溃逃,但战场之上,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折断的戈矛、残破的盾牌、纵横交错的尸骸(既有袁军,亦有耿毅的守城士卒和无辜百姓),以及尚未熄灭的余烬,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战事的惨烈。耿武并未急于入城,而是先令亲卫迅速控制城门缺口,将那股被围困在城门附近的袁军残兵彻底缴械,防止其垂死反扑,惊扰城中。同时,他派出另一队精锐,沿着袁术溃逃的方向,接应典韦,确保追兵不会中伏折返。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策马,来到龙舒城那早已不成样子的城门前。抬头望去,城垣多处坍塌,特别是北门和南门,豁口巨大,仿佛巨兽被撕裂的伤口。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一些身影,大多衣甲褴褛,面带菜色,许多人靠着残破的垛口,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但他们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劫后余生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城下这支如同神兵天降、却又带着无尽肃杀的黑色铁骑。
耿武的目光,急切地在城头那些模糊的身影中搜寻。直到一个踉跄着、试图扶着墙垛站直的身影,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人,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甲胄,脸上、手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和干涸发黑的血痂。头发蓬乱纠结,胡子拉碴,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眸,在见到城下那熟悉的银甲身影时,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微弱却炽热的光彩。
是毅儿!
耿武心头一震,几乎是滚鞍下马,也顾不得主帅的威仪,大步流星地冲向那残破的城门缺口。守城的残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用敬畏、感激,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从天而降的车骑将军。
耿毅看着越来越近的兄长,嘴唇哆嗦着,想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瘦了太多,也黑了太多,原本清秀的面容被风霜侵蚀得粗糙不堪,但那身板,在极度消瘦之下,却意外地显得更加结实,是那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被逼到极限后锤炼出的精悍。
“毅儿!” 耿武几步跨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哥来了!没事了,哥来了!”
他的手,刚触碰到耿毅那瘦骨嶙峋、却因紧张而绷紧的肩膀——
“哥……”
耿毅口中只吐出一个字,那双刚刚燃起光彩的眸子,便猛地失去了所有神采,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栽倒,直挺挺地晕倒在耿武怀里!
“毅儿!毅儿!” 耿武大惊失色,一把将弟弟接住,入手只觉轻飘飘的,仿佛抱着一具包着皮的骨架!那冰冷、瘦弱、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身体,狠狠刺痛了他的心!“来人!军医!快传军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恐惧,小心翼翼地将耿毅放平在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感受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又去摸他的额头,滚烫!
“哥……对不起……没能守住……” 昏迷中的耿毅,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眉头紧锁,仿佛仍在噩梦中挣扎。
“胡说什么!你做得很好!很好!” 耿武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握住弟弟冰凉的手,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与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顾着在长安运筹,在关中与李傕郭汜周旋,却忘了弟弟独自在荆州,面对的是何等凶险的局面!若自己再晚到一步……
“主公!军医来了!” 两名跟随大军出征的军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赶来,见状不敢怠慢,立刻跪地诊视。
时间,仿佛过得无比缓慢。耿武就那么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地守着,目光死死盯着军医凝重的表情,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周围的亲卫、将士,也都屏息静气,无人敢发出一点声响,唯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典韦追杀袁军的喊杀声。
良久,一名年长的军医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上耿武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连忙恭敬回禀:
“主公放心!耿毅校尉……并无外伤致命之症!脉象微弱紊乱,乃是急火攻心,加上长期饥饿、劳累过度,导致气血枯竭,短暂晕厥而已!”
“只是饥饿劳累?” 耿武紧绷的心弦,猛地松了一丝,但语气依旧严厉,“当真无碍?”
“确无大碍!” 军医肯定地点头,“校尉身上虽有刀伤箭创,但皆已结痂,并无新伤感染迹象。主要是……长期缺粮,城中树皮草根恐怕都吃光了,加之数日不眠不休死守,心力交瘁。方才见主公归来,情绪剧烈波动,紧绷之心神骤然松弛,这才晕厥。只需喂服少许温热的米汤药膳,静养数日,便可恢复!”
听到“只是饥饿劳累”四个字,耿武一直紧悬的心,终于重重落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
“好……好!快!去取我军随身带的清水、干粮,还有那罐老参汤!小心喂他!” 他立刻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看着军医小心翼翼地撬开耿毅的牙关,一点点灌入温水,又用特制的软勺,舀了些稀薄的米汤,慢慢喂进去。昏睡中的耿毅,喉结微微滚动,本能地吞咽着。
耿武就那么静静地守着,看着弟弟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被烟灰覆盖却依旧坚毅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骄傲,心疼,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是叱咤风云的车骑将军,是令诸侯胆寒的关西霸主,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找到了失而复得、却遍体鳞伤的亲弟弟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