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襄阳。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州牧府萧瑟的庭院。刘表卧病在床,虽因徐庶的谋划,勉强下发了拜刘琦为别驾、总领州事的文书,但夏口失守、蔡瑁重伤的消息,如同阴云般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他时常在昏沉中惊醒,仿佛能听到孙策那“小霸王”的怒吼和江东战船的撞击声。
这一日,午后。
“报——!!!”
一声急促得变了调的嘶喊,打破了府内的死寂。一名风尘仆仆、连滚带爬的探马,几乎是撞进了书房,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主……主公!不……不好了!西……西方!有大军出现!”
刘表正倚在榻上喝药,闻言手一抖,药碗险些打翻,强撑着问道:“西……西方?孙策那厮,难道绕道偷袭襄阳了不成?还是……还是袁术那疯子,竟从房陵方向打过来了?”
他心中一阵冰凉,若是两面受敌,这襄阳城,怕是真要成他葬身之地了。
“不……不是!” 探马喘着粗气,努力平复情绪,“探子回报,是……是西北方向!一支黑压压的骑兵,不知从何处冒出,已穿过……穿过汉中,进入了南乡郡(荆州北部边境)!看旗号……看旗号似乎是……是‘耿’字大旗!但……但人数不多,约莫数千,却个个精锐,甲胄鲜明,行进极快,目标准确,直指……直指庐江方向!”
“耿?!” 刘表猛地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中爆射出惊疑不定的光芒,“是车骑将军……耿文远?!他……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耿武远在长安,手握重兵,威震关西,岂会无缘无故率军出现在荆州地界?而且,探马说“人数不多”?车骑将军亲征,怎会只带数千人?除非……他是轻骑突进!
刘表强撑病体,立刻下令:“快!再探!给孤看清楚了!到底是哪支兵马,统帅是谁!还有,沿途……有没有劫掠?有没有与地方守军接触?!”
“诺!” 探马不敢怠慢,挣扎着爬起,再次飞奔而出。
书房内,刘表的心却沉甸甸地悬了起来。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蔡夫人,只见她也是一脸惶恐,先前因刘琦被立为别驾而郁积的怨气,此刻早被这突如其来的“西北狼烟”冲得无影无踪。
“夫人……你说,耿文远……他到底想做什么?” 刘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若是来助毅儿的,为何不打旗号,径直往庐江去?若是……若是别有用心……”
他不敢往下想。耿武是谁?那是连董卓、李傕、郭汜都忌惮三分的人物!是如今朝中最具实力的军阀之一!他若真对荆州有想法,凭襄阳这点残兵败将,如何抵挡?
半个时辰后,第二波、第三波探报接连飞至,信息愈发清晰:
“报!确认无误!领军大将,乃车骑将军耿武亲至!先锋大将,是典韦!皆是精锐铁骑,未带辎重,日行百里以上!”
“报!该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途经南乡、冠军等县,未动百姓一针一线,亦未与地方守军发生冲突,只是索要了些许粮草补给,且留下足额钱帛!其目标明确,绕过襄阳,直扑庐江!”
“报!最新消息!前锋已渡过汉水,进入南阳郡境内,方向确是庐江无疑!有斥候传言,说是……说是庐江龙舒危急,耿毅校尉被困,车骑将军是亲自率军救援其弟!”
“龙舒……毅儿被困……” 刘表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中有惊,有疑,有惧,竟也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原来……原来是文远亲自来了……” 他喃喃自语,看向蔡夫人,“夫人,看来,我们是错怪车骑将军了。他非为图我荆州,而是为救其子弟,千里奔袭,星夜兼程啊!”
蔡夫人此刻也吓得不轻,哪还有心思争权,只是怯生生地问:“老爷……那……那耿文远亲率大军至此,他……他可是当世虎狼之师,若是……若是他救出毅儿后,不肯走,反要借道荆州,甚至……甚至对襄阳不利,如何是好?”
这话,戳中了刘表最深的恐惧。
他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摩挲着冰冷的床沿,眼中情绪翻涌如潮。
喜的是:袁术那疯子趁火打劫,三万大军围困龙舒,荆州本土兵马(除了黄忠)已无可用之兵,夏口又失,孙策虎视眈眈。若耿毅真被袁术所害,荆州东部将再无屏障。如今耿武亲自率精锐来援,以其威名,以其麾下那支令西凉铁骑都胆寒的精锐,袁术那三万乌合之众,岂是对手?有耿武在,庐江之围必解,袁术之患必除!甚至,或许能震慑孙策,使其不敢再轻易西进!这对危如累卵的荆州而言,简直是天降救星!
悲的是,更是惧的是:这救星,实在是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荆州之主感到窒息!耿武,车骑将军,录尚书事,关西霸主!他若真有心吞并荆州,凭刘表现在病弱的身躯、内部分裂的势力、被孙策袁术夹击的困境,拿什么抵挡?今日他能为了救弟千里奔袭,来去如风,明日,他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长驱直入?
“车骑将军……耿文远……” 刘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威震天下,兵锋所指,无不披靡……他来救毅儿,是好事,可他亲自到此……这荆州,这襄阳,怕是再无宁日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原本以为,借助耿武的声望和黄忠的武力,可以暂时稳住局面,对抗孙策和袁术。可如今,耿武本人就像一座移动的山岳,轰隆隆地压到了家门口。这力量,是救命的良药,又何尝不是催命的毒药?
“传令下去,” 刘表最终沙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疲惫,“着别驾从事史刘琦,即刻准备,以荆州牧名义,起草檄文,通告各郡,言明车骑将军耿武,奉诏讨逆,援救庐江,乃我荆州贵客、盟友!沿途郡县,务必提供粮草军需,不得有误!若有懈怠,以通贼论处!”
他又看向蔡夫人,眼神复杂:“备一份厚礼,待车骑将军凯旋……或是路过襄阳时,孤要亲自……亲自犒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