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
昔日刘表在时,这里曾是荆襄九郡的政治、文化中心,冠盖云集,名士往来,自有一番从容气度。然而自刘表病故,长子刘琦虽继位,但体弱多病,性情暗弱,大权逐渐旁落,州牧府便少了几分往日的雍容,多了几分压抑与诡谲。尤其是近日,州牧刘琦“病重”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却又隐隐透出风声,更让这座府邸笼罩在一层令人不安的阴影之中。
后宅深处,刘琦的寝室外,药香弥漫,侍女、医者往来匆匆,皆屏息静气,不敢高声。室内,年仅三十许的刘琦,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地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其生母早逝,如今陪伴在侧的,只有继母蔡夫人(刘表后妻,蔡瑁之姐),以及几名心腹侍女和老仆。
蔡夫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容貌姣好,但此刻也是眉宇深锁,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一丝……心虚。她并非有什么雄才大略,当初嫁与刘表,更多是家族(蔡家)为了巩固在荆州地位的政治联姻。刘表死后,她与弟弟蔡瑁自然希望由自己亲生的幼子刘琮(年方十岁)继承基业,如此蔡家权势方能长久。刘琦多病,正是天赐良机。在蔡瑁、蒯越等人的谋划下,刘琦被“精心照料”,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日重一日,州中事务也渐被蔡、蒯把持。
然而,这一切的“顺利”,随着一队来自北方长安的车骑将军府使者抵达襄阳,而被骤然打破。
使者以徐庶为首,携带“大司马、车骑将军耿武”的亲笔书信及大量名贵药材、宫廷御医,以“奉天子命,慰问州牧病情”为名,要求面见刘琦。态度虽客气,但那“奉天子命”、“车骑将军”的名头,以及随行护卫的百余名精悍甲士,无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蔡夫人闻讯,当时就慌了神。她久在深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耿武的威名,她早有耳闻,那是连曹操、袁绍都敢打,而且能打赢的狠角色!如今派人前来,明为探病,实为施压,甚至可能是干预!万一被他们看出刘琦“病”的蹊跷,或者刘琦在“外人”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阿姊!慌什么!”蔡瑁匆匆从外衙赶来,见姐姐六神无主的模样,低声呵斥。他年约四旬,相貌堂堂,但眼神略显阴鸷,是荆州水军都督,蔡家如今的顶梁柱。
“德珪(蔡瑁字),那耿武……派人来了!还带了御医!这……这可如何是好?万一被他们看出破绽……”蔡夫人抓住弟弟的衣袖,声音发颤。
“看破又如何?”蔡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随即压下,将姐姐拉到内室僻静处,低声道,“刘琦病重,乃天下皆知。御医来了,正好给他‘好好诊治’。至于说话……让他‘好好休息’,少说话便是。”
“可那徐元直,非要面见刘琦,亲自递交耿武书信!还说要让御医亲自诊脉!刘琦身边那几个老仆,还有那个从长安来的耿毅,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蔡夫人还是不放心。
蔡瑁眉头紧锁。徐庶的到来,确实打乱了他的步骤。原本计划是让刘琦“自然”病故,然后以“州牧遗命”或“众望所归”为由,扶立刘琮。届时木已成舟,纵使黄忠不满,耿武不满,也需时间反应。可徐庶这一来,等于是把长安的目光直接引到了刘琦的病榻前,让他很多手段不敢再用,时间也拖延不得。
“耿武……其势已成,坐拥关中、凉、并、冀,兵强马壮。如今又定西羌,其威正盛。”蔡瑁缓缓道,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他以朝廷名义前来,我等若公然抗拒,便是抗旨不遵,给了他用兵的借口!黄忠在江夏,一直对琮儿(刘琮)继位之事态度暧昧,若耿武以此为名,檄召黄忠,甚至发兵南下,内外夹击,荆州危矣!”
“那……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摆布?”蔡夫人急了,“琮儿怎么办?我们蔡家怎么办?”
“当然不能!”蔡瑁眼中寒光闪烁,“荆州,是我们蔡家、蒯家等大族的荆州,岂能拱手让与外人?耿武想插手,没那么容易!他虽有威名,然远在长安,鞭长莫及。且其东西新定,需时间消化,未必能立刻大举南下。此乃我等的时机!”
“时机?什么时机?”
“联络曹公!”蔡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曹操?”蔡夫人一愣。
“不错!当今天下,能与耿武稍作抗衡者,唯有曹孟德!”蔡瑁分析道,“曹操坐拥兖、豫、徐、青四州,根基深厚,麾下谋臣猛将如云。前番虽在冀州与耿武对峙未果,然其实力未损。且曹操早有吞并荆州之心,只是苦于无隙可乘。如今刘琦病重,耿武遣使干涉,此正是我荆州寻求外援,以抗耿武之良机!”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我可密遣心腹,携我亲笔书信,北赴许都,面见曹公。信中可陈说荆州危局,耿武咄咄逼人,欲并吞荆襄。恳请曹公念在与景升公(刘表)旧谊,及荆州乃朝廷藩屏之重,速发精兵,以为声援。若曹公应允,或陈兵边境,或遣使来荆,则耿武必有所忌惮,不敢遽然以强力相逼。届时,我等再从容扶立琮儿,有曹公为外援,耿武纵有不甘,也需掂量三分!”
“与曹操联手……对抗耿武?”蔡夫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无异于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走钢丝!“那……那不成了背汉?”
“什么背汉不背汉!”蔡瑁冷笑,“如今天下,汉室名存实亡,强者为尊。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义上亦是汉臣。我荆州向朝廷(许都)求援,何错之有?总好过被耿武那跋扈权臣吞并,你我皆成阶下囚强!”
他紧紧抓住姐姐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阿姊,此事关乎琮儿前程,关乎我蔡氏满门兴衰!绝不可泄露!连蒯异度(蒯越)那边,也需谨慎,待我与曹公联络有了眉目,再说不迟。当前,需先稳住徐庶!可允其探视刘琦,但需你我或心腹之人在场。御医诊脉,也可,但药方需经我方医者复查。总之,拖延时间,等待曹公回音!”
看着弟弟那决绝而狠厉的眼神,蔡夫人知道,家族已无退路。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就依德珪!我……我这就去安排,务必让那徐元直,看不出破绽!”
姐弟二人计议已定,蔡瑁立刻转身,去安排密使、书写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