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嘴巴张了一下,往前逼了半步:“你说谁呢?你再讲一句试试?”旁边那个同伴也转过身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台阶上,瞪着雪儿。
王强从后面上来了。站到雪儿前面,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身子往那儿一立。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虽然胖,但常年练铅球,肩膀厚实,站在台阶上把头顶的灯挡去了一半。他没握拳头,也没瞪眼,就低头看着那两个人。
黄毛旁边那个先收了脚。黄毛的嘴还张着,声音却没了,视线越过雪儿头顶,对上了王强胸口的史努比。
“走吧。”王强低头问雪儿。
雪儿抬头看他。王强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雪儿把手指往他掌心里一搭,由他握着。
“电影快开场了。”王强侧过肩膀让雪儿走前面,回头对黄毛点了下头,意思是借过。
黄毛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雪儿被他牵着往上走了几级,忽然回头,冲下面喊了一句:“我男朋友脾气好,今天算你们走运。”
喊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从来不是这种张扬的人。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那声喊,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感觉,像偷了别人的盔甲穿,又舍不得脱。
她不知道,这世上最令人上瘾的,不是爱情本身,而是被偏爱的幻觉。那瞬间的底气,是借来的,可人一旦尝过站在光里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去黑暗里独自取暖了。
雪儿拽住他手腕拉着他往上走。到了二楼海报墙前面,一排近期排片挂着——《双雄》黎明和郑伊健的脸各占一半,《无间道2》陈冠希和余文乐的黑白侧脸还没下档,《向左走·向右走》金城武和梁咏琪各自撑一把伞,海报提前挂出来了。
雪儿把下巴搁在王强肩膀上,手指头戳了戳《双雄》的海报:“看这个。黎明帅。”
王强偏过头看她:“你是看电影还是看人家颜值。”
“都看。买票。”
影厅里灯暗下来的时候,雪儿把两人中间的扶手翻上去了。她把爆米花桶往王强肚子上一搁,此刻王强的肚子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雪儿靠上去,觉得比什么沙发都软——胖子的好处,是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拥抱的时候,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她整个人贴紧:“这样近一点。”王强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雪儿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头慢慢爬上他的手腕,勾住了。
银幕上黎明正在拆炸弹。雪儿把脸仰起来,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巴。王强低下头,偏过头去亲她的嘴,她把脸往旁边一躲,他的嘴唇落在她脸颊上。他又追过去,这回没躲开,嘴唇碰上了。她拿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推了一下。
“电影院呢——你干嘛。”
王强没说话,手从爆米花桶里抽出来,揽住她的腰,低头又亲上去。她的嘴唇软,带着焦糖味。他想把舌头伸进去,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嘴唇,没用力,往后缩了半寸,眼睛瞪着他,嘴角却往上翘着。
“你别得寸进尺。”
王强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雪儿靠回他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
“你少吃一点吧。”她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肚子上的史努比,“上个楼你都能摔跤。”
王强嚼爆米花的嘴停住了。他把爆米花桶搁在旁边的扶手上。
“你是不是又嫌弃我胖了。”
“我要嫌弃你,我还跟你看什么电影。”雪儿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傻瓜。”
张军翻开手机,往下按到“英子”。她的名字还躺在通讯录第一个,从来没变过。换过手机,唯独这个名字,存进去就没舍得删。
周也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算了。都已经决定放下了。她身边站着的人是周也,他打这个电话算什么意思。
他把翻盖合上,手机塞回裤兜里。指节还顶着裤兜布,顶出一个鼓包。窗外秧田没了,连绵的丘陵,矮松和灌木混长在山坡上,绿得发黑。
他突然想起李娟。第一次去长沙看他,她一个人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绿皮火车。他去车站接她,她递给他几个盒子,包得严严实实,让拿回宿舍分给室友。
回到宿舍,室友们围过来。拆开盒子,一人一包黄山烧饼。
“军哥,这什么情况?”上铺的周成海拿烧饼指着他,笑得贼眉鼠眼。
“可以啊军儿,女朋友给带礼物了。”苏越把烧饼举起来晃了晃,“这个女朋友真不错。”
“不是女朋友。”张军说。他把自己的那包搁在桌上,没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得更欢了。苏越拿胳膊肘捅他,回头跟另外几个挤眼:“不是女朋友?不是女朋友人家给我们带礼物?这叫什么,这叫收买人心懂不懂——先把你身边这几个搞定。”
还有一个盒子,李娟交代过的,让他一个人的时候再拆。
晚上室友都睡了,他坐在床沿上拆开。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回力球鞋,白面红标,鞋带整整齐齐地穿好,塞着两团白纸。
他把鞋捧在手里,愣了很久。
1995年,他第一次见到周也,对方脚上就穿着这样一双回力。英子站在周也旁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也脚上那双回力,干干净净;他脚上那双劳保鞋,鞋带还是接起来的。从那天起他就知道——有些人连起跑线都比你早了十几年,你的终点,不过是他的起点。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体会什么叫自卑。
穷人的喜欢,像站在橱窗外看蛋糕——明知道买不起,还要假装自己只是路过,假装那奶油香跟自己没关系。可越假装,越馋。越馋,越恨自己。
他从山区考到淮南最好的高中,又从淮南考到国防科技大学,一路咬着牙,拿命拼。他明明可以努努力,考和英子一样的学校。哪怕去不了同一所,去同一座城市也行。但他没有那个资本。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就清楚,只有这所学校最符合他——免学费,有津贴,毕业包分配,出来就有个好前程。别的学校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了读不起。读完了还要考研,拿什么读?家里拿什么供?他必须要尽快挣钱,寄回家里。可有些东西不是拼命就能补上的。
喜欢一个人需要资格,他没有那个资格。他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他对不起英子,更对不起李娟。对不起英子,是爱她,却护不了她,陪不了她,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对不起李娟,是她把心掏出来给了他,他却连一颗同样的心都还不起,只还了她一程冷落,一程伤心。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低马尾,白色短袖,牛仔裤。她从上车就注意到他了。他鼻梁高,侧面看过去像刀切出来的,坐在那里不笑不说话,也不往她这边看一眼。
火车晃了一下。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盖子没拧紧就搁在桌板上。火车又晃,瓶子倒了,水洒在她牛仔裤上。
“哎呀——”她低头去擦。
张军回过神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接过纸巾,抬头看他,“洒你那边没有?”
“没有。”他收回目光。
她把膝盖上的水擦了两下,侧过身来。“哎——你是在长沙上学还是工作呀?”
“读书。”脸还朝着窗户。
“哪个学校啊?”
“保密。”
她眉毛抬了一下。“那……大几了?”
“大二。”
她点点头,把纸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隔了两秒,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张军看着窗外。丘陵上的矮松一棵一棵往后退。他喉结滚了一下。
“有了。”
女孩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搁在桌板上,靠回椅背,伸手去捏书包上那只熊猫挂件的耳朵。
“哦。”
“之前就一直喊不舒服,喊了几个月了吧?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早干嘛去了?非等到疼得不行了才来,这下好了,长这么大个东西——这叫什么?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还得挑口贵的。疼?疼就对了,花钱买罪受,这罪受得一点儿都不冤。”
李娟嫂子汪慧站在床尾,一只胳膊夹着漆皮手包,另一只手搭在床尾栏杆上。指甲是刚做的,裸粉色,指尖在铁栏杆上敲了两下,哒,哒。
她穿一件收腰的米白连衣裙,料子垂坠,腰间一条窄窄的细皮带,脚上一双尖头米色高跟鞋。头发是栗棕色,发尾往内扣。脸上的妆干干净净——粉底、眼线、大红色口红——一样不少。
李娟妈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一卷卫生纸,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没抬头。
李娟爸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病房。手背在身后,两只手互相攥着。
“我说错了?”汪慧把皮包往上挎了挎,“我不是不心疼她。我说的是实话。如今这么严重,这手术费谁出?”
李娟哥李阳站在汪慧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出声。
“最后还不是我跟她哥出。我们又不是开银行的。”
“我们出。”她妈开口了。头还是没抬,卫生纸绞在手指头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不用你们的钱。我跟你爸有。”
李娟爸转过身来。 他看着汪慧那张精致的脸,看着她那副把自己打扮得如此清白无辜,仿佛受苦的女儿是犯了什么不体面的错误的表情,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一巴掌拍在床尾栏杆上,铁栏杆嗡地一震。
“李阳!”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手指头指着儿子,“你给我滚!带你老婆给我滚!你妹妹在你那儿住了那么多天,不舒服你不管,疼成那样你也不问——你当的什么哥?她现在躺床上了,你还带着你老婆在这儿给她添堵!”
李阳的肩膀缩了一下,嘴张开了,没出声。
李娟躺在靠窗那张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垮地垂着,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纱布。她的脸陷在枕头里,颧骨顶出来了,眼窝凹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打了好几个结。脸上的雀斑因为瘦,更深了,一粒一粒嵌在苍白的皮肤上。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你别吵了。别说嫂子——嫂子说得对,嫂子没说错。是我自己不好。别说了,行不行?”
她妈把卫生纸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摸李娟的额头。手掌粗糙,裂了好几道口子,是冬天在冷水里洗菜洗的。她的手在李娟额头上停了一下,又去拨她额前的头发,拨了又拨,怎么也拨不利索。
“娟儿,妈对不起你。让你跟我们在医院受委屈。”
李娟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没有红,也没有水光,干干的,干得发涩。
“妈,没事。嫂子说得对。谁让我不早点来。”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妈把头扭到一边。肩膀抖了一下。她爸站在窗户边上,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的肩膀也在抖,但他没有转身。
李娟把脸转向墙壁。墙壁上有一块墙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她嫂子刚才说的话——听着盖着,其实底下早就空了一层。
她不敢看父母,因为他们的爱太烫了,烫得她生疼。她宁愿看这斑驳的墙皮,至少它的破败,与她此刻的人生,如此般配。
她闭上眼睛,眼前晃过张军。她想给他打电话。想听他说一句“没事,我在”。但她没打。
三个月没联系了。最后那几次通话,她说了半天,他就嗯嗯两声,说在训练、在考核。她挂了电话,他也不会拨回来。他说过可以试试,但他从来不说想她。从来不说需要她。
她想,她在他心里,大概也就是个放假,过年回家顺便见一面的人。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肩上扛着什么东西。可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的时候,她还是想他。
不想让他担心。万一是个恶性呢?家里又没有钱,什么都没治好,拿什么治?他刚刚好起来,马上就快毕业了,有大好的前程。自己干嘛要拖累他。这句话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但更底下那层——她觉得他不爱她。他要是爱她,怎么会三个月不闻不问。何必要强赋新愁呢。他不爱,她就不该让他为难。
“娟,没事的,别担心。”李娟妈坐在床边削苹果,削着削着停了手,皮断了两截,“不管明天穿刺结果出来是个什么,爸爸妈妈砸锅卖铁都给你看。没关系的。”
李娟爸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搁在床头柜上,往李娟手边推了推。
“听你妈的。多大事,天塌下来有爸顶着呢。”
可李娟知道,天不会塌。因为天塌了,压死的是她爸。
她闭着眼,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化不完的药。万一真是恶性的,她就不治了。不能让爸妈老了老了还欠一屁股债。
她只是遗憾,没来得及问他一句:如果没有英子,你会不会,试着多爱我一点?
或者,她连这句都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最后她只想,如果他能在那头,什么都不知道,那这份无望的爱,也就我一人苦过,便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