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
英子的手还撑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衬衫下的心跳,又快又沉。她没有推,但也没有再让他靠近。她偏过头,嘴唇从他的嘴角边上移开,侧脸的线条收紧了。
“不要这样。”
周也的嘴唇停在半空。他的鼻尖还蹭着她的脸颊,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的。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压着,没退。
英子把手从他胸口上拿下来,两只手撑在窗台边沿上,把自己从他怀里撑出去半寸。她低着头,看着窗台上那只粗陶花瓶里的水纹,一圈一圈地在荡。
“我们不都是约定好的了吗。等毕业了,结婚了,再……。”
周也的手从她腰上松开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书桌边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往左边偏了一点,看着她。
“我也没想怎么样啊。”
周也伸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低头擦了擦嘴角。擦完把纸巾在掌心里一攥,攥成一团,看也没看就往垃圾桶那边一丢。纸团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滚进墙角。
“我不就在亲亲你,抱抱你吗。”声音闷闷的,没看她,“这是表达爱意——因为我爱你,我才会这样。我要是不爱你,我碰你干嘛?”
男人的爱,往上半身走是抒情,往下半身走是本能。抒情的尽头是婚姻,本能的尽头是提裤子走人。周也以为自己是抒情——他是真心的,至少此刻是。
英子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静,是那种把话在肚子里转过好几圈才放出来的静。
“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已经答应我妈了。她跟我讲,婚前不可以跟男孩子发生关系。”
“你不跟你妈说,你妈不就不知道了吗?”
周也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到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皮垂下去,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又抬起来。
英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是知道不知道的问题。我答应她了,我就要做到。再说,我留一个完璧之身给你——不好吗?结婚的时候给你,多好。一辈子就那么一次。你急什么?”
周也的下巴偏了一下。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我不是急。我就是喜欢你。想亲亲你,想抱抱你。”
“我知道。”英子把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头,指尖凉凉的,扣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她抬起眼看他。
“周也,我现在给你了,你以后不会觉得我不好吗?一个女生,这么轻易就跟你上了床——你会珍惜吗?你今天说会,明天说会,但日子久了呢。你哪天跟我吵架了,你脑子里会不会闪过一个念头:我当初那么随便就给你了,我对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你不会说出口,但你肯定会想。一定会。”
周也的眉心动了一下。他把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卡着她的指节。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的声音往上走了半格,又被他压下去,“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会珍惜你。我这辈子都对你好。永远对你好。”
他往前压了半步,低下头,额头差点碰上她的额头,呼吸全扑在她脸上。
“我说娶你,就一定会娶你。你信我。”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发誓,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男人的占有欲分两种:一种是独占,一种是收藏。独占是“你只能是我的”,收藏是“你曾经是我的”。女人以为献出身体能换来前者,结果往往只成了后者。
英子相信他的承诺是真心的。但她不相信时间。
承诺是男人在特定时刻,用全身力气吹起的一个气球。它升得又高又漂亮,你仰头看着,以为能飞到天荒地老。可时间,就是那根藏在暗处的针。你甚至听不到声响,它就瘪了,掉在地上,变成一块皱巴巴的橡胶,除了占地方,毫无用处。
英子没有退。她让他额头碰上来,让他呼吸扑上来,让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攥到她骨头都在发紧。
“我还怕没人娶吗?”英子把手从他手心里翻过来,手心贴着他的手心,五指从他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你要真的爱我,你就尊重我的想法。我想把最好的留到那一天——完完整整地给你,多好?”
周也的下巴压低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把她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拇指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就是不看她。
“我知道好。”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嘟嘟囔囔的,像个被收了游戏机的小孩,“我又没说不尊重你。我就是——”
他没说完。把脸转到一边,他把胯往后收了收,后背贴紧了书桌边沿。
“那你暑假跟我去南京。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外婆。”
英子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搁在桌沿上,手指尖搭着那朵玫瑰的花茎。
“等明天我跟我妈说。她同意了我再跟你去,行不行?”
周也的手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慢慢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裤兜里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什么事都要问你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紧,“去我家坐坐要问你妈,跟我出门要问你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个字她都听见了,“你三岁还是四岁?”
他嘴上在抱怨她妈,心里在怨自己。怨自己在她心里排第二,怨自己用尽全力还是撬不动那个女人的位置。男人的嫉妒不止对情敌——对你爱的人心里的任何人,都会。
英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三岁还是四岁?周也,你说话过一下脑子。”
英子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绷着,下颌角那条线比平时硬了三分。
“我是我妈的女儿。没结婚之前,大事小事以她为主,这不是应该的吗。你不也听你妈的话吗?”
“我听我妈的话是因为我爸不在了。”周也把脸转过来,语速快了半拍,“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她的苦我知道。所以她说的对的,我全听。不对的,我也不会全听。”
英子把手从花茎上拿开,站直了。
“那我不也一样吗?”
周也看着她。
“我妈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英子的声音没有扬,但每一个字都落了地,“我们家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我跟你说过的。常叔那个人,你多少也了解点。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还要开店,还要伺候一大家子,还要看我姑姑的脸色。她从小到大教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现在不听她的,我以后拿什么脸去见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别过脸去。她让他看。
“你体谅你妈,我也得体谅我妈。”
周也把脸转到一边,看着墙角那个行李箱。
“那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我就想带你去看看外婆。她年纪大了,我想让她看看你。”
“我没说不跟你去。我只是先跟我妈说一声。”
“你什么都要跟她说了才算,要我有个屁用。”
这句话一出口,周也的嘴唇还张着,声音已经收不回来了。他站在那儿,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半空悬了一下,然后垂下去。窗外的不知什么昆虫在叫,一声接一声,把沉默拉得又细又长。
男人的尊严,有时薄得就像一张处女膜。他必须证明自己对你是“有用”的,否则他的爱就找不到立足之地。
“……我说错了。”他把脸转过来,眼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层灰。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想拉她的手腕,抬到一半又放下去了,“英子,我刚才话说重了。对不起。”
英子没看他。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绞着指节,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抿上了。
“我不想说了。你走吧。”
周也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不是心疼,是慌。慌得手心发凉。
“英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像是蹲下来在说话,“你回家问梅姨是对的。真的。我刚才混蛋,你问,你问,你该问。我不该那样讲。”
英子把头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是委屈了,是累。累到连吵都不想吵,连看他都不想看。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周也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和钥匙,看着她把帆布袋从椅子上拎起来挂在手肘上,看着她转身往门口迈了一步。
“你别走。”他的声音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又干又涩,“这是你宿舍。要走也是我走。”
英子的脚停在门口。她没有回头,帆布袋在手肘上晃了一下。
周也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从她身侧绕过去,肩膀没碰到她。他拉开门的动作很轻,走出去之后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了门框里。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拐过转角,没了。
英子站在门口,帆布袋从手肘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把背靠在门上,后脑勺抵着门板,眼泪一滴一滴从下巴上滑下来,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出声,只是抬手拿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把帆布袋捡起来,抱在怀里。
火车还在平原上跑。窗外的秧田连成一片,刚插下去的秧苗绿得发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站在水田里。车厢里闷,风扇嗡嗡转,搅着方便面味和汗味。张军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行李袋搁在脚边,还是那件军绿短袖,领口一道汗渍,寸头新剃的。
他拨李娟的号码。嘟——嘟——嘟——响到断。合上翻盖,过了两分钟又打开,又拨。还是嘟到断。最近三个月,一通都没接过。他把手机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拇指在屏幕上来回蹭了两下。
又翻开,找到王强的号码,拨过去。彩铃响了——周杰伦的《晴天》。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断了。没人接。他又拨,这回唱到“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又断了。他把翻盖合上,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眉头拧着。他没有雪儿的号码,想问问雪儿知不知道李娟的消息。可王强不接电话。
“强子你快点,电梯坏了走楼梯——二楼!”
雪儿已经跑到步行街中段的电影院楼下,回头冲着后面喊。王强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双肩包的带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胸前的史努比被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他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底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手掌啪地撑在旁边的墙面上,稳住了。他赶紧抬头看雪儿——她的马尾辫在楼梯转角一闪,已经拐过去了。王强吁了口气,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后面排队上楼的两个小年轻噗地笑出来了。一个染黄毛的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子:“你看他那肚子——上楼梯都费劲。”
雪儿听见后面有动静,扭头一看——王强正站在台阶下面几级,拿手掌在裤子上蹭,膝盖上还有一块没拍干净的灰。她看一眼就明白了。
她几步跑下来,挡在王强前面,脸冲着后面两个小年轻。马尾辫上的鹅黄丝巾角翘得老高。
“你笑什么?楼梯是你家修的?他绊一下怎么了,绊你家台阶了?我男朋友走路我就愿意看,你瘦得跟竹竿成精似的在这儿打鸣,哪来的自信?”
黄毛被她堵得愣了一下,嘴还咧着,笑已经收了半截。旁边那个人把头低下去了。
雪儿没停。她上下扫了黄毛一眼,目光从他头发上划过去:“还有,你那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黄不黄红不红的,往街上一站人家还以为是交通指示灯坏了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