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爱你。”
小年趴在原木方桌上,两只小手扒着桌沿,脚尖在板凳上踮着,鼻尖差点戳到面前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里。
他穿一件奶白色棉麻短袖衬衫,领口系着墨绿小领结,领结在他下巴底下晃了晃。下身一条卡其色棉布短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腿。脚上套着深蓝帆布鞋,鞋带是红梅早上刚给他换的,颜色是荧光绿,他自己挑的。
英子坐在他对面,正拿勺子搅碗里的绿豆汤。一件白色法式复古连衣裙,方领,领口一道细细的碎花滚边,腰间系了根同色系的细带子,在腰侧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裙摆到小腿肚,脚上一双米色细带凉鞋,两三厘米的方跟。头发半扎了个低马尾,用藕粉色大发夹夹住,额前落了几缕碎发。
听见小年这句话,勺子停了一下,抬起眼,从小年趴着的那个角度看过去,正好对上他两只眼睛。
“姐姐,宝宝想你。”小年又说,下巴搁在手背上,嘴瘪着,领结跟着下巴一歪。
英子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把他从对面抱过来搁在自己腿上。小年两条胳膊立刻缠上她脖子,脸蛋往她肩膀窝里一埋,拿额头顶着她的脖子蹭了两下。
“姐姐才回来三天,你就想了三天。”英子拿手指头点了点他鼻尖,“你数数,三天,你说了几遍想我?”
“一百遍。”
“哪有那么多?”
“有。”
常松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碟切好的西瓜往桌上一搁。一件深灰速干t恤,左胸口有个耐克的勾子,下身黑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凉拖。他头发刚剃过,鬓角修得齐整,人看着精神了不少。他拉开板凳坐下来,拿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小年,你一上午就黏你姐身上,等你姐走了你又要哭。”
杜森从后厨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白厨师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个不锈钢夹子,夹子头上夹着块刚出炉的烧饼,往桌上碟子里一放:“姐,刚烤的,趁热。”他看了英子一眼,又缩回后厨去了。
常莹坐在英子斜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塑料扇子。身上那件连衣裙,英子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前年淘汰的,一件浅蓝条纹无袖连衣裙,领口原本是圆领,常莹自己拿去改了,改成V领,V领开得有点歪,往左边歪。腰身那块原本有根腰带,她没系,腰线掉到了胯上,裙摆拖到脚踝。脚上一双红拖鞋,左脚那只鞋面上有道折痕。
“小年,你姑姑我天天抱你、服侍你,也没见你说爱我、想我。”常莹拿扇子柄敲了敲桌面。
小年把脸从英子肩膀上抬起来,看看常莹,又埋回去。
“你姐姐都回来三天了,天天想你姐,天天爱你姐。”常莹把扇子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捏小年的脚丫子,拿拇指挠他脚心,“你姐又跑不掉。”
她这话是说给小年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血缘这东西,远香近臭。天天守在跟前的人,功劳是隐形的;偶尔回来的人,连呼吸都是恩赐。
红梅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凉白开。一条酒红色真丝连衣裙,腰上系着黑色细皮带,脚上一双白色猫跟尖头鞋。她把水杯搁在英子面前,看了常莹一眼:“你跟小年争什么。”
“姑姑,我也爱你。”
英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帮小年整理卷上去的裤腿。她没抬头,声音也不大,说得很平常。
常莹捏着小年脚丫子的手停住了。
一句“我也爱你”,是这世上成本最低的和解。她递过来,你接住了——中间那点疙瘩便自动缩成芝麻粒大,再咽下去就不硌人了。
她把手收回去,端起桌上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啊?”常莹把杯子搁下,拿扇子往英子那边一指,“给你妈买裙子,给我买衬衫——怎么,我不能穿裙子?你妈是老板娘,得穿好,我是打工人,我就只能穿衬衫?”
常松刚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赶紧拿手背擦了擦:“姐,那不也没给我买吗。”
红梅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一个男的穿什么裙子?”
后厨传来杜森一声闷笑,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响,像是把笑咽回去了。
常莹自己也笑了,拿扇子挡住半张脸,眼睛从扇子上沿露出来,弯成两道缝。“我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红梅把杯子搁下,拿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英子上次回来给你带的裙子,纯棉的,你穿了没?”
“没舍得穿,柜子里挂着呢。”常莹把扇子放下,声音小了一点,“我就是说说。”
英子把小年从腿上放下来,让他坐回旁边的板凳上,拿勺子舀了一勺绿豆汤喂到他嘴边。小年张嘴喝了,腮帮子鼓着,脚丫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姑姑,下次给你买裙子。连衣裙。”
常莹摆了摆扇子:“别买了。我穿连衣裙也不好看。”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全桌没一个人接茬——不是不想接,是接了就得承认她说得对。但她那点可怜的自信啊,也就在这种没人搭理的沉默里,才能苟延残喘。懂的人都懂:常莹的自信就像她身上的内裤,松紧带松了,怎么提都觉得往下掉。
“好看的。”英子说。
小年喝完绿豆汤,从板凳上出溜下来,跑到墙角把自己的玩具箱拖出来,盖子一掀,哗啦一声,积木、奥特曼卡车、塑料恐龙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翻了一会儿,翻出那辆奥特曼卡车,拿起来举过头顶,跑到红梅腿边:“妈妈你看——修好了。哥哥修的。”
英子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绿豆汤,没抬头:“妈,张军回来了吗?”
红梅磕了两颗瓜子,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前天回来的,你玲姨说的。”
常松把西瓜皮搁在碟子边上,拿纸巾擦了擦嘴:“你们没联系?”
英子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头在勺柄上轻轻转了一下。“还没顾得上跟他发信息。王强呢?说好的聚餐,到现在也没动静——肯定是跟雪儿约会去了。”
常松嘿嘿笑了两声:“王强那小子确实行。”
“行什么啊。”常莹把扇子摇得哗哗响,翘起二郎腿,红拖鞋在脚趾头上晃荡着,“长那个样子,胖成那样,一点也不好看。还不如我们家杜森。”
论护犊子,常莹是国家级运动员——裁判还没吹哨,她已经把金牌挂自家儿子脖子上了。
“姐,你别说人家。”红梅语气不轻不重,“他长得不难看,浓眉大眼的。他胖,那是练铅球练的。听说,以前上高中的时候,人家拿过奖的。”
“淮南市铅球第一名。”英子嘴角弯了一下,抬手把垂到脸侧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运动会往那儿一站,别的学校的人都不吭声。要不然雪儿怎么喜欢他——他心细,会照顾人。有安全感。”
常莹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弹,眼皮都没抬——亲妈眼里的儿子是兵马俑,个个都像能打仗,实际上都是泥捏的。她弹瓜子壳的劲儿,像是在替那三个泥人把不服气先撒出去:“淮南市第一了不起?我看我家三个儿子,哪个拿出来都比他强。”
红梅在旁边应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的:“你家哪个儿子不强啊。”
杜森正好从后厨端了壶凉茶出来,白厨师服前襟溅了两点酱油印子。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壶底磕得比平时重了些,像把什么话也一并摁在了桌上。话先出的口,眼才抬起来——先看红梅,又看常莹:“妈,你不要这样讲。强子哥确实厉害——人家是重点大学的,学建筑的。我就是个技校生,学厨师的。”
常莹把扇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腰板挺直了:“建筑生?不就是盖房子的吗!”
常松一口西瓜呛在嗓子眼里,咳得脸都红了。红梅拿手背挡着嘴,肩膀抖了两下,别过脸去。杜森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妈——人家盖的是大楼。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就不是楼了?盖再高也是盖房子。”常莹脸上那表情像是已经赢了这场辩论,“你厨师怎么了?人总要吃饭吧?他盖的房子再高,里面的人不还得下来吃饭?你做饭,他盖房,谁比谁差了?”
人看别人,都是隔着毛玻璃——瞧个大概,再加层滤镜。看自己,却是照哈哈镜——要么高得离谱,要么扁得荒唐。常莹此刻的哈哈镜里,杜森是未来的米其林三星主厨,王强只是个砌墙的。
杜森把脸扭到一边,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英子拿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忍着笑:“姑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杜森从手指头缝里看了英子一眼,声音闷闷的:“你别帮腔。”
常莹的扇子停了半秒。然后她重新摇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周少爷是有大出息的,我一看就知道。”
英子正拿纸巾给小年擦嘴,手停了一下。纸巾还搁在小年嘴角上,小年扭着头要躲,她没追过去擦,就那么停在那儿。
常莹把下巴往英子那边一抬:“你看,一提周也她就不吭声。”
红梅看了英子一眼,又看向常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不一样了?你刚才不还说都一样吗?”
常莹瞥了红梅一眼,又扫了扫英子,嘴角慢慢挑了上去。
“周也呢?现在也见不到人了。”常莹把扇子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还记得, 他第一次从北京回来——大包小包的,拎了那么多东西,什么都有。”
红梅把水杯搁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你想表达什么?”
常莹摊了摊手,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我表达什么了?我说他拎东西,又不是说来提亲。”
英子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声音很平:“他刚回来,肯定在家陪他妈呢。”
红梅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斜过去看了常松一眼。常松正啃西瓜,接到她的目光,嘴里的动作停了半拍,也看了红梅一眼。红梅嘴角动了一下,把茶杯搁下了。
常莹没注意到他俩的眼神,自己靠在椅背上,扇子往肚子上一搁,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嘴撇到一边去:“我还等着周少爷上门呢——从北京城回来,怎么着也得给我带点东西吧?点心匣子呢?稻香村呢?在北京上了两年学,也没说给我带点好东西回来。我好歹是英子姑吧?这小孩儿心里没我。”
小年蹲在地上拿奥特曼卡车撞积木塔,积木哗啦一声倒了。常莹低头看了他一眼,拿扇子指了指:“还是我小年好。你长大给不给姑姑买点心?”
小年头也没抬:“买。”
“买什么?”
“奥特曼。”
“行了行了行了——你赖皮。”妞妞把棋盘上的棋子一胡撸,五子棋滚了一桌。她穿一件粉色樱桃印花背心裙,头发扎了两个小鬏鬏,各绑一个草莓发圈,脚上趿着双橘色洞洞鞋,鞋面上别满了卡通鞋花,脚丫子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
“我没赖,你自己没看见。”王强伸手去捡棋子,黑白子一个一个往棋盒里丢。恐龙t恤的短袖卷到肩膀,露出一截胳膊。妞妞从凳子上跳下来,趿着洞洞鞋啪嗒啪嗒跑到茶几那头,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动画片里一个尖嗓子的兔子正在喊“你等等我”。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王强把棋盒搁下,摸出来手机,屏幕上跳着“周也”两个字。
“在干嘛。”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王强往沙发背上一靠,拿手背蹭了蹭脑门上的汗:“下五子棋。妞妞缠了我一上午,输了就耍赖。妞妞——你哥打电话呢,电视小声点。”
那头遥控器啪地搁在茶几上,音量没小。
周也靠在自家餐桌边上,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客厅里那架黑色三角钢琴的琴盖反着光,落地窗的米白窗帘被风吹得慢慢鼓了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切得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刚想起来:“张军回来了吗?”
“回来了。我前天听我妈说在街上看见他了。”王强弯腰把妞妞踢过来的一颗棋子从地上捡起来,“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李娟的事——也不知道咋回事,估计两个人谈得火热呢。他也没跟我说几句就挂了。”
周也的手指头在桌沿上停了。他偏过头,窗帘又被风吹鼓了一下,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那正好——你约上他,来我家聚聚。”
“行。明天?”
“明天。”
周也合上翻盖,把手机搁在餐桌上。茶几上那盘车厘子还挂着水珠,旁边是一碟山竹,一碟芒果,一盘开心果,一个黑巧克力铁盒盖子半开着。他走回沙发边上坐下来,拿起那本《兵器知识》,这回翻开了,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
钰姐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只手扶着扶手。藕粉色真丝衬衫的领口敞了两粒扣,下摆松松地塞进米白高腰鱼尾裙里,裙摆在膝弯处收窄,走路的时候在脚踝边上轻轻荡。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卷,刚洗过,还有点潮。脚上趿着一双水晶跟透明凉拖。
她走到茶几前面弯腰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空调嘀地一响,顺手捏了颗车厘子丢进嘴里,走到单人沙发边上坐下来,腿交叠着往扶手上一靠。
“车厘子不吃,芒果也不动。”
周也翻了一页杂志,头也没抬:“放着吧。”
“冰箱里还有山竹,你叔从广州带回来的,我给泡水里了。”钰姐把核吐在纸巾上,叠了一下搁在茶几边上,手指头在纸巾上轻轻按了按。
周也翻杂志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再继续翻。
钰姐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肘撑着靠垫,手指头搭在太阳穴边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客厅角落那瓶栀子花插在白瓷瓶里,有两朵已经开满了,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你们系——男生多还是女生多啊?”
周也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男生多一点。我们系女生少。”
钰姐嘴角弯了一下,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趾在沙发边沿上轻轻踩了踩:“那有没有女生追你。”
“妈。”周也把杂志合上,搁在腿上。
“问一下嘛。”钰姐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没吃,在指尖转了转。她看了看周也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而是那种心里有事又不想说的样子。他每次这样,说话前会先顿半拍。
“你跟英子——吵架了?”
周也的手搭在杂志封面上,拇指在纸张边沿来回蹭了两下。“没有。她在家陪她妈呢。”
“你没叫她来家里坐坐?”
“她刚回来,总要在家待几天。”
钰姐把车厘子放回盘子里,指尖在盘沿上轻轻点了一下。钢琴上搁着的那本琴谱被风吹翻了一页,哗啦一声轻响。她没追问。周也把靠垫往腰后面塞了塞,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她。
“妈,你跟沈教授怎么样了。”
钰姐把手收回去,端起茶几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指甲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什么时候把你的男朋友,带给我见见啊?”周也把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下巴往钰姐那边一偏,嘴角弯了一个她熟悉的弧度,“你跟我这儿打听半天,轮到你就不吱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