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灵魂在穆凌尘掌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魂体的边缘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般波动了两息，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咽喉似的猛地安静下来。记忆片段从它透明的身体深处浮上来，像一滴浓墨滴进清水里，在穆凌尘掌心上方的虚空中缓缓铺展开来，由模糊的色块渐渐凝成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从头裹到脚，面容完全隐在兜帽的阴影里，别说五官，连下颌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周身的气息也被一层极淡的灰雾裹着，丝毫无法判断修为高低。那人站在画面正中央，正对着这位宗主交代什么，声音被记忆本身的噪点模糊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人抬手的动作却清清楚楚，手指在脖颈处朝外一划，分明是要取人性命。
穆凌尘没有收回手掌。那团灵魂仍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一动不动的，像被定住了一样。他另一只手探入灵袋，又取出两团灵魂，随手转交给站在身侧的七师姐和八师兄。柳栖云伸手接住，手指合拢的瞬间微微用力一攥，那灵魂在她掌中战栗了一下，边缘的光芒明灭了两回，随即平静下来，开始释放自身的记忆。
画面浮现在她身前半空中，跟穆凌尘手中的那幅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黑色斗篷、同样的灰色气雾、同样的抬手比划、同样模糊不清的声音。两幅画面并排悬在半空中，像两扇同时朝内推开的窗户，展示着同一场密谋的不同角度。
殷无邪站在结界内侧殷正阳的身后，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终于淡了些许。他的目光从左边那幅画移到右边那幅，又从右边移回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句什么。穆凌尘却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头朝陈冽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冽收到示意，指间的灵力一收一放。第三团灵魂在他掌心里缓缓摊开，像是被翻开了最后一页的书册，记忆释放得比前两团都要急、都要猛，仿佛早就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倾倒出来。画面在半空中展开——前面依旧是那位黑袍人交代任务的情景，黑袍人抬起的手、模糊的指令、宗主俯首称是的姿态，跟方才两幅画面别无二致。
但这次，在画面末尾，黑袍人交代完毕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这位宗主悄然从袖口边沿放出了一只灵蝶。那灵蝶极小，通体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翅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浅蓝色微光，薄得像一片被风从冰面上掀起来的冰晶，若非 刻意去捕捉，连它的存在都不会注意到。
画面随着灵蝶的轨迹一路延伸，跟着那黑袍人的身影飞出宗门，穿过层层叠叠的星域，越过浮空山和灵雾弥漫的谷地，那只小小的蓝色蝴蝶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粒会移动的尘。最后，灵蝶停了下来。画面定格在一座金色的牌坊前，清晰地将牌坊上那些精雕细琢的纹饰和檐角垂落的金色流苏，呈现出来，再无他物。画面停在这里，没有再往前延伸，但那只灵蝶的落点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陈冽收回手掌，那团灵魂便停止了释放，安静地蜷回他掌心里，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
殷无邪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但穆凌尘仍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另一只手再次探入灵袋，抓出了第四团灵魂。
这团灵魂比方才那三团都要激烈得多，刚被攥住便开始拼命挣扎。一道尖锐的、没有实体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进在场所有人的识海：杀人啦！你放开我！我父亲一定会给我报仇的……
穆凌尘面无表情地将掌中的灵魂转向七师姐的方向。柳栖云将方才收回去的那团灵魂又重新托了出来，双手各持一团，两团灵魂在她掌中遥遥相对，同时开始颤抖。赵天麟的魂体在看到对面那团魂影的瞬间猛地僵住了，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破碎的气音，许久之后才重新响起，但已经完全换了调子：爹……？爹！你怎么也……
金虹宗宗主的魂体在柳栖云掌中佝偻着，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悔恨、愤怒、绝望，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他颤抖着抬起魂体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个不孝子……你还有脸让我救你。你给整个宗门带来了多大的灾难……都怪我一时糊涂……
柳栖云没有让他再说下去。她手指一收，将金虹宗宗主的魂体重新封入灵袋，袋口合拢的瞬间带出一道轻微的灵光波动。赵天麟的魂体在半空中挣扎着、尖叫着，像是意识到唯一的依靠也没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缩成了一团。穆凌尘没有看他，只是将他继续握在掌中，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让他能开口说话，又不至于让他挣扎脱逃。
赵天麟在极度的惊恐中开始胡乱转动视角，魂体的轮廓在穆凌尘掌中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他的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最终落在牌坊下方殷无邪站立的位置上——那一刻，他的魂体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缕力气，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殷公子救我！快救救我！你不是说结合几家之力定能杀了那个李相夷的吗？你还说事成之后让我的宗门升为三级宗门——你一定要救我啊！
他喊完之后便瘫软下来，灵魂边缘的光芒暗了几分，显然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但他的那番话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殷无邪的脸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站在牌坊下方，月白色的衣袍依然洁白，发间的玉簪依然端正，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从笑意变成了一条抿紧的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你只剩灵魂了，救回来也无济于事。再说事情交给你们，也没办成——废物救回来又有何用？
他说完这句话，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莲花站在穆凌尘身后半步的位置，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出声，目光从那些浮在半空中的记忆画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殷无邪那张已经绷不住表情的脸上，然后移开了，像是已经看够了。
穆凌尘依然没有接话。他只是将目光从殷无邪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牌坊正中、自始至终没有移动过位置的殷正阳，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