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阳沉默了很久。风从深渊底部涌上来,将他玄色宽袍的下摆吹得翻动了几下又落下,边缘在虚空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弧线。他的目光从穆凌尘掌中那团已经安静下来的灵魂上移开,又缓缓扫过柳栖云和陈冽手中的方向。
视线在那些悬浮着的记忆画面上停了一瞬——那只透明的蓝色蝴蝶,那座金色牌坊上精雕细琢的纹饰,一切都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自己身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殷无邪站在他身侧,面色已经从方才的冷淡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不甘的紧绷,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笔直,连喉结都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殷正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沉得像一口古井:无邪。
殷无邪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没有转头看他父亲,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紧了衣袍的边缘,指节泛白。他嘴角那点笑意已经彻底没了,像是被风从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剩下。
但他的面色还在勉强撑着,下颌微微绷着,目光在那些浮在半空中的记忆画面上缓缓扫过,像是在逐帧查验每一段画面里有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
他的唇线抿了一下,大约是想开口说点什么那蝴蝶未必是跟着我的,说不定是碰巧飞到了无相宗,又或者是想指出那只蝴蝶在牌坊前停住的时候并没有拍到殷无邪本人站在牌坊下方。可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来,穆凌尘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快,右手探入灵袋深处,指尖扣住最后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魂体,干净利落地将它带了出来。那团魂体被拎出灵袋的瞬间便开始剧烈地扭动,一道尖锐刺耳的哭声从它透明的身体里炸开,像被掐住了喉咙的人拼尽全力挤出的最后一声嘶喊:杀人啦!我父亲一定会给我报仇的!你们不能………那声音在结界内外来回撞了两圈,带着灵力波动的余震冲过牌坊下方的石台,惊得牌坊后面的几名内门弟子身形微微一晃,又赶紧站直了。
整个牌坊下方安静得只剩下那团魂魄的哭喊声在虚空中来回反射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地往下沉,慢慢消失在深渊的风里。
穆凌尘没有理会那哭喊。他握着手里的魂魄转了一个方向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柳栖云掌中那团还在微微颤抖的虚影。那哭喊声像被人一刀截断了似的戛然而止,连尾音的余波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是另一阵更加剧烈的颤抖从穆凌尘掌心里传出来,那团魂体的边缘剧烈地波动了数下,声音变了调,从尖锐的哭喊变成了一种极度震惊之下脱口而出的慌:爹……?爹你怎么也——
柳栖云掌中的那团虚影也在颤抖。它拼命地往柳栖云的指缝间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那些灵力交错的缝隙里,可颤抖中透出的气息和魂体边缘那层若有若无的轮廓是骗不了人的。金虹宗宗主那张模糊的面孔在魂体上浮出来又沉下去,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是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穆凌尘手里的是赵天麟。此刻他辨认出了对面那个魂魄是谁,整个人——不,整团魂魄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僵住了,连边缘的光芒都暗了几分。
但那股僵持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随即他像是被什么力量拽着猛地清醒过来,开始在穆凌尘掌中疯狂地挣扎。魂体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手臂的形状奋力往一个方向扑去。
那个方向正对着牌坊下方站在殷正阳身侧半步位置的殷无邪。他拼了命地往那边够,可他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魂魄,被穆凌尘攥得死死的,挣不脱也逃不开。
他的声音像被挤干了水分的布一样干涩又急促:殷公子救我!快救救我!你不是说集合几家之力定能杀了那个李相夷吗?你说事成之后让我的宗门升为三级宗门的!你一定要救我啊!我不想死啊殷公子……
殷无邪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是一块暖玉被人一脚踩进了泥里,连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温润都荡然无存了。他盯着赵天麟那团在穆凌尘掌中拼命挣扎的魂魄看了两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在寂静的结界内侧格外清晰,像玻璃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只剩灵魂了,救了也无济于事。再说事情交给你们也没办成,不是么?废物救回来又有何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殷正阳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没有转头看殷无邪,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绷紧了——肩背的线条从原先的松弛变成了硬挺的直线,袖口下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身后那两名长老的手还按在殷无邪的肩上,但力道比方才明显重了不少,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怕他突然冲出去,又像是怕他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可殷无邪那句话已经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说事情交给你们也没办成,他说废物救回来又有何用。
他认了!他认了自己指使过那些人去杀李相夷,认了自己与那些宗门暗中勾结,甚至认了自己许下过升为三级宗门那样的承诺。虽然话说得刻薄轻蔑,但字字句句都坐实了罪名,像是他自己亲手把那根钉子的最后一截锤进了木头里。
穆凌尘将赵天麟的魂魄重新收入灵袋之中,袋口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合上了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殷正阳的肩膀,落在殷无邪的脸上,停了大约一息。
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得胜后的快意,也没有终于揭穿真相的释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一个人已经走到了他该在的位置上。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多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