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有捕捉到，但李莲花注意到了。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带怒意也不带嘲讽，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确认完之后便移开了，没有多做停留。
殷无邪嘴角那一抹浅淡的笑意僵了一下。那个僵住的时间很短，短到站在他身旁的人大概都没有察觉，但李莲花留意到了。他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穆凌尘的侧脸，发现那人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表情，正在朝殷正阳的方向拱了拱手。动作标准，姿态恭敬，挑不出半点失礼的地方。
殷宗主，穆凌尘的声音隔着结界传过去，不算高，但足以让对面所有人都听清，晚辈不请自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殷正阳站在牌坊下方，隔着一道金光浮动的结界摆了摆手，姿态从容，像是迎接一位意料之中的访客：贤侄不必如此客气。你师尊已经提前传信给我了，说你近日会来拜访。他停了一瞬，目光从穆凌尘身上移到他身后半步的李莲花身上，又移回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礼数尽到之后，穆凌尘便不再寒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那层金光浮动的结界，落在牌坊下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次前来，在下是想问问殷公子——对在下的道侣赶尽杀绝，到底是何意？相夷他初入修仙界不久，连整个浩渺宗都还没认全，怎会同时得罪数个宗门的修士，在秘境里被人围追堵截？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被放进秤盘里的砝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风从深渊下面涌上来，将他身后那道灵力屏障的表面吹出细碎的波纹，但屏障纹丝不动。
牌坊下方安静了一瞬。殷无邪站在殷正阳身后半步的位置，月白色的衣袍在从深渊里涌上来的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立刻接话，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反而扩了些许，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我怎么知道，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飘，尾音微微拖着，像在拨弄一根松了弦的琴，他是如何在还没闯出名堂之前就被各大宗门盯上的。他偏了偏头，语气里添了一层似笑非笑的意味，你不是应该问问他，自己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情吗？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动了。原本落在穆凌尘脸上的视线缓缓地滑下来——贴着衣襟和腰线一路往下走，又从腰侧折返回来，沿着颈侧那道利落的线条重新攀上去，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整个过程不快不慢，像在拆一件裹了好几层的礼物，每一层都拆得仔细而从容。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虎视眈眈的打量，像是在盘算什么不可与人言的事，随即又抬起来，重新落到他的眼睛上。最后那一下停顿尤其长，眼底的光亮得像一盏被拨旺了的灯，仿佛只差一点便要烧穿那层衣料的屏障，直接落到里头去。
他嘴角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得很，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放在寻常场合大约会让人觉得此人脾性极好、举止得体。但在眼下这一片凝滞的寂静里，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便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沉着的是暗流和碎石，不仔细看以为平整如镜，稍一留心便能窥见底下的乱象。
他的目光还停在穆凌尘脸上，那笑意便也挂着，像一道不打算撤走的帘幕，明晃晃地挡在所有人的视线面前。牌坊下方的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将他月白色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指尖在袖口边缘慢悠悠地捻了一下，一副你拿不出实证便奈何不了我的笃定模样。
李莲花被殷无邪那道对着穆凌尘无比放肆的目光给惹怒了。他胸口那团火几乎是瞬间便烧穿了他的理智，怒火从丹田直冲天灵，将他的视线都灼得发烫。他只想要立即冲过去，将那两颗不知收敛的眼珠子从那副伪善的脸上剜出来，攥在掌心里捏碎了踩进土里，听它们在靴底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细碎声响。他的灵力已经在经脉中急速流转，少师在掌心转过半圈，剑刃已经滑出鞘口一线寒光，整个人像绷紧到极致之后即将脱弦的箭矢。
但他冲不出去。穆凌尘设下的那道灵力屏障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那层薄薄的灵力光晕看似无害，却凝实得像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蓄势待发的动作牢牢收在方寸之内，半点力道都泄不出去。
他咬紧了后槽牙，指节攥得泛白，剑柄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几乎要开口喊一声让我出去的时候，穆凌尘偏过头来看他了。那一眼来得很快，短到在场的旁人几乎没有注意到，但李莲花接住了。那目光在他脸上落了半息，像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肩头，将他那根绷到了极致的弦稳稳地压了下去。
李莲花的手指顿住，他一眼便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他把少师推回鞘中，指节慢慢松开剑柄，重新握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烧得正旺的火压回胸口。他没再看殷无邪的方向，收回了目光，只盯着穆凌尘的后背，看他那道笔直的脊线从肩胛到腰际，隔着衣袍都能感觉到那底下藏着的力道和从容。
穆凌尘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那道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右手探入灵袋，五指收拢再摊开时，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团半透明的虚影。那团虚影在他掌中剧烈地颤抖着，边缘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要散开。穆凌尘看也没看手中的灵魂，只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