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沉默良久,帐内只听得外面淅淅沥沥的落雨声,炭火噼啪轻响,气氛压得沉甸甸。
他望着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林白芷,语气沉缓,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
“芷儿,你的委屈,朕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可这婚约,万万不能解。”
林白芷肩头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心底那丝希冀,瞬间沉了下去。
她抬眼,眼底还挂着泪痕,语声带着一丝凄惶:“陛下……”
“你莫要觉得,朕是偏袒太子。”皇上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缓缓道出心中考量,“你可知,如今满围场上下,乃至京中百官,都知晓你与景潭的婚约。倘若此刻解除婚约,旁人会如何议论?”
“世人只会道,太子弃未婚妻于死地,是他薄情。可对你而言,也落得一个被东宫退婚的名声。往后你再想择婿,高门世家必会心存芥蒂,你的前程,便就此毁了。”
他看向林白芷,神色带着几分恳切:“朕不愿见你一时意气,赌上自己一辈子的名声。”
“再者,你父镇国公是朕的股肱之臣。你是他的嫡女,这门婚约,不单单是你二人的儿女私情,更是朕与镇国公府的盟约。若是贸然撕毁,日后,镇国公生还,朕如何面对他?”
林白芷心口一沉,没有料到皇上忌惮的会是这些。她自己的名声也就罢了。此时在皇上面前,太子的名声,皇上的名声她不能不顾。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底的不甘,再度叩首:“陛下,可昨日太子殿下当众舍弃臣女性命,被贵女们嗤笑作为笑谈。此情此景,臣女实在无法当做从未发生。倘若继续维系婚约,往后即使嫁入东宫,臣女怕终究难逃重蹈覆辙。”
“太子是有错,朕已经训诫过他。”皇上语气依旧强硬,“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此次是被情爱迷了心智,犯下大错,并非本性凉薄。朕会责令他,往后对你多加弥补,好生待你。”
“朕可以允诺你,往后东宫之中,绝不会再让你受今日这般委屈。但退婚一事,不必再提。”
话说到此处,已是帝王的决断,没有转圜的余地。
帐外雨丝绵绵,雨声敲打着帐布,淅淅沥沥,仿佛也在映衬帐内的僵局。
林白芷跪在冰凉的地毯上,心口一片冰凉。
她本以为,太子当众弃她性命,铁证摆在眼前,是最好的退婚由头。可她低估了帝王的权衡,在皇上眼中,太子储君的名声,与镇国公府的盟约,远比她一个女子的心意来得重要。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望与冷意。
方才还汹涌的泪水,此刻慢慢敛去。
她清楚,今日硬争,只会适得其反。若是执意顶撞,反倒会落得恃宠而骄、不知好歹的罪名。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下心中所有不甘,伏下身,恭顺叩拜:“臣女……遵陛下旨意。”
皇上见她不再执拗,神色稍稍缓和,温声道:“你身子尚未完全复原,莫要再思虑这些烦心事。回去好生休养。”
“朕会传谕太子,令他日后谨守本分,善待于你。”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扶她起身。
林白芷缓缓站起身,脸上依旧残留着哭过的倦意,面上维持着温顺凄楚的模样,可心底早已盘算开来。
皇上不肯松口,这条路行不通。
那便只能另寻时机,另谋他法。
她敛衽行礼:“谢陛下体恤。臣女告退。”
林白芷转身走出御帐,冰凉的细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鬓角。
帐帘落下,隔绝了御帐之内的暖意。
她立在雨幕之中,指尖攥着那方沾了催泪剂的丝帕,眸光沉沉。
退婚一事,今日未能如愿。
但她不会就此罢休。
太子慕景潭,这桩婚约,她迟早要亲手解除。
……
御帐之内,炭火虽暖,气氛却沉得刺骨。
雨丝簌簌敲打着帐顶,帐中寂静无声,只剩帝王周身沉沉压下的威压。
皇上眸光冷冽,望着空荡帐口,面色冷沉,沉声吩咐身侧内侍:
“白大监,去!把太子给朕宣过来!”
“奴才遵旨。”
白大监躬身应声,不敢多言,快步退出御帐。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轻浅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景潭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踏入御帐。望见父皇阴沉如水的脸色,心里一沉,咯噔一下,麻烦来了。
他连忙上前跪拜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居高临下睨着他,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慕景潭,你可知错?”
短短几个字,压得慕景潭头颅更低,心口发紧,不敢抬头对视。
“儿臣……不知父皇所言何错。”他嗓音干涩,语气带着难掩的慌乱。
“不知?”
皇上冷哼一声,指尖重重叩击在龙案上,声响沉闷震耳。
“昨日围场毒蛇伤人,林白芷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你手中握着全场唯一一枚救命解药,可你怎么做的?!”
“你眼睁睁看着自幼定亲、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濒死垂危,转头却将唯一生机拱手让给旁人!”
“如此行事,置礼法于不顾,置储君本分于脑后!你眼里,可还有半分皇家的规矩礼仪?!”
句句铿锵质问,狠狠的砸下来。
慕景潭伏在地上,浑身僵硬,脸颊火辣辣发烫,满心羞愧难堪,无法辩驳。
昨日之事,是他理亏,可是他已经被世人唾弃,被皇上责罚,今日怎滴还要被重新提起,被斥责。她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出言狡辩。
皇上看着他垂首不语的模样,怒意更盛,继续厉声告诫:“你可知今日林白芷为何冒雨前来见朕?”
“她昨日被你的行为伤透心,今日跪在朕面前,声声泣血,只求与你解除婚约!”
“她亲口所言,你昨日能弃她一次,来日便能弃她千次万次!她不愿再守这有名无实的婚约,不愿余生困于凉薄之人,受尽委屈!”
这话落下,慕景潭身躯狠狠一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慌乱。
他从未想过,林白芷竟真的敢主动求退婚!婚宴那次林白芷当众退婚,他以为是她欲擒故纵。今日恐怕是动了真心。
心中瞬间翻涌着恐慌与不甘,他堂堂太子,若被林白芷退婚,颜面何在!林白芷凭什么愿意与他退婚,甘愿舍弃太子妃之位,难道她就对他没有一丝不舍。
慕景潭心生怨气,仍旧不敢言语。
皇上冷眼睨着他狼狈隐忍的模样,语气沉定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圣断:“朕今日明确告诉你。”
“这桩婚约,朕不准退!”
“林白芷品性端良、心性通透,更是镇国公嫡女,于你东宫助力极大,她曾为你办义诊,深得民心,待你一片赤诚。”
“是你自己昏聩糊涂,不知珍惜,伤透了她的心!”
“往后,你必须收起与不相干女子的私情,全心全意善待林白芷,事事维护她!”
“若再让朕听闻你冷落她、委屈她、偏心旁人,不顾她死活——”
皇上眸光骤然一厉,寒意彻骨:“朕绝不轻饶你!”
一番话如惊雷,狠狠砸在慕景潭心上。
慕景潭心口又慌又闷,满心委屈、不甘、怨怼缠作一团,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俯首叩地,恭顺听训。
从头到尾,他无一言辩驳,却也无一言悔过。
昨日是他情急下不得已的抉择,情有可原,不该受此莫大苛责。但身为储君,今日皇上所有训斥与警告,他只能全盘承受。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嗓音低沉晦涩,“往后定当恪守本分,善待白芷,绝不再做糊涂之事。”
帐外细雨绵绵未歇,帐内帝王威压沉沉。
这场训斥,既严厉又沉重。
太子垂首跪地,满心皆是压不住的憋屈与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