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见他俯首认错、态度恭顺,脸色稍缓,不耐地抬手。
“退下吧。好好反省,莫要再让朕失望。”
“是,儿臣遵旨。”
慕景潭重重叩首,起身之时,脊背依旧绷得笔直,面上恭谨温顺,低垂的眼底却翻涌满阴翳。
他躬身告退,一步步退出御帐。
厚重帐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帐内的帝王威压。
那一刻,压在心头的惶恐与畏惧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扭曲的憋屈、怨怼与恨意。
细雨绵绵,冷风扑面,吹得他衣袂微寒,也吹醒了他心底所有不甘。
从小到大,他是储君,是未来九五,众星捧月,从未有被父皇如此斥责的时候。
昨日,他不过是一时心软,救了柔弱可怜的林芊雪。
林白芷身为他的未婚妻,本该大度包容、懂事体贴,体谅他的难处,理解他的取舍。
可她偏偏不依不饶,竟直接闹到父皇跟前,竟然跪求退婚!
好一场以退为进!
看似受尽委屈、楚楚可怜,实则是踩着他的错处,博取父皇同情,逼他低头认错!
若不是父皇稳住大局,执意不许退婚,他今日,早已落得个被未婚妻退婚,颜面扫地的街谈笑话!
思及此处,慕景潭眼底戾气沉沉。
他从前待林白芷也算温和,她为他办义诊扬名、为他博得好名声,他并非不知。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受得了这般步步紧逼得理不饶人?
今日一事,彻底在他心底划下裂痕。
什么温婉懂事,贤良端方,全是假的!
骨子里,她就是个心性强硬,睚眦必报,不肯吃半点亏的记仇女子!
她记恨他昨日取舍,便不惜闹大动静,不惜毁他名声,也要逼他难堪!
恨意滋生之余,更深的恼怒,落在了玄王慕九渊身上。
若不是慕九渊多管闲事!
若不是他及时寻来解药,救下林白芷的性命!
昨日林白芷身上的蛇毒不能及时解除,恐怕以命丧围场,也许一切风波自然平息。
既无人诟病他凉薄,无人抓着他的错处大做文章,更不会有今日这场跪求退婚的羞辱!
偏偏是慕九渊横插一脚!
不仅救了林白芷,还白白落了一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如今满场贵女、朝臣,人人夸赞玄王有情有义,却讥讽他这个太子凉薄无能!
更可恨的是,林家姐弟当众许诺,欠玄王救命大恩,日后必涌泉相报,唯命是从!
镇国公府的势力,本是稳稳握在他东宫手中的助力!
经此一事,竟是硬生生被慕九渊分走人心!
越想,慕景渊心底越阴冷发沉。
他死死攥紧五指,指节泛白,胸腔戾气翻涌。
这笔账,他记下了。
林白芷敢当众折辱他、逼他难堪,来日他入主东宫、大权在握,定要让她明白——
何为君,何为臣,何为妻凭夫贵!
她今日恃宠闹退婚,他日,他必会让她后悔今日所为!
而慕九渊敢与他太子作对、抢他风头、分他助力……
兄弟隔阂,自此又添一笔!
细雨朦胧,打湿少年储君的眉眼。
方才御帐之中温顺认错的假象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暗寒凉,步步算计的帝王心术,悄然滋生,生根发芽。
……
秋风挟雨,簌簌落个不停。
慕景潭立在雨中,深深吸了一口微凉湿气。
他心底万般怨怒,也清楚眼下的处境。
父皇方才严词训诫,勒令他必须善待林白芷修补二人的感情。
纵使万般不愿,该有的表面功夫,他不得不做。
若是不作为,父皇那里定会不饶,只会加重对他的不满,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便是亲自去往林白芷营帐,假意探望,缓和二人僵持的关系。
打定主意,他抬眸望向远处那座安静伫立的营帐,沉声吩咐身侧内侍:
“走,去林家营帐。”
内侍连忙上前,稳稳撑开油纸伞,替太子遮去漫天雨丝,紧随其后。
山路泥泞,秋雨绵绵。
一刻钟后,慕景潭踏着浅浅泥水,抵达林家一行人暂住的营区。
此处营帐排布规整,正中一座最大最宽敞,是丞相林世庭的居所。
右侧两座偏帐,分属林千雅、林芊雪二人。
而左侧静谧雅致的两座小帐,是林天睿与林白芷姐弟暂住之地。
慕景潭驻足立定,目光沉沉落向最左侧紧闭的帐帘。
那里,便是林白芷的营帐。
雨打伞面,刷刷作响,雨声渐密,丝毫没有停歇的势头。
一阵萧瑟秋风卷着冷雨袭来,穿透披风缝隙,浸入肌理。
慕景潭冷得微微瑟缩,下意识抬手拢紧身上披风,指尖微微收紧。
他望着那道紧闭不动的帐帘,向前迈出两步,又犹豫的停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浮起林白芷清冷淡漠的模样,她眼底永远平静无波,不讨好、不逢迎,对他淡得像一汪冰水。
一想到要进去对着那张冷淡疏离的脸,虚与委蛇、低头哄慰,他心底便一阵打怵,极度抵触。
他转头看向右侧林芊雪的营帐。相比林白芷的冷硬疏离,林芊雪截然不同。
她温柔讨喜,满心满眼是他。
只要他出现,她便满眼雀跃,欢欣喜悦,一言一行皆是倾慕和依赖。
他是堂堂东宫储君,本该被人仰望,被人爱慕,被人捧在掌心。
他打心底受用这种被女子全心倾慕的感觉。
一念藉此,心思又开始摇摆起来。
是去左侧营帐,对着冷冰冰的林白芷,费尽心思演戏讨好?
还是去右侧帐中,享受温柔追捧,满心爱慕?
慕景潭站在雨里,犹豫不决。
就在他踌躇,拿不定主意之际,右侧中间的营帐帘布忽然被人轻轻挑开。
林千雅手持一把素色油纸伞,缓步从帐中走出。
望见雨中伫立的太子,她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快步上前,姿态端庄优雅,恭谨福礼:“太子殿下。”
雨声淅沥,她语声温柔清甜,恰到好处。
“雨势渐大,秋风寒凉,殿下怎会独自立在雨中?小心沾染风寒,伤了龙体。”
慕景潭微微颔首,温声回礼:“无妨,劳林大姑娘挂怀。”
林千雅垂首低眉,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红,模样羞涩温婉,恰到好处。
她抬眸,目光柔柔落在太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
“听闻殿下棋艺冠绝京华,千雅素来仰慕。不知殿下可否赏脸,入帐稍歇,与千雅对弈一局?也好让千雅开开眼界。”
慕景潭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
端庄、温顺、知礼、含羞带怯。
这才是京中贵女面对他时该有的姿态。
恭谨、仰慕、谦卑、懂得仰视他的身份。
比起林白芷的淡漠冷傲,眼前的林千雅,显然更懂分寸,更合他心意。
他心底郁结稍稍舒展,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也好。孤此刻正好无事,便陪大姑娘对弈一局。”
林千雅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连忙侧身抬手,恭谨引路。
“殿下,请。”
慕景潭清晰捕捉到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意,心中愈发受用,脊背微挺,步履从容,抬脚便朝着林千雅的营帐走去。
方才还盘旋心头,要去哄慰林白芷的念头,被他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身后,方才还温顺娇羞,满眼倾慕的林千雅,在太子转身的刹那,脸上所有羞怯爱慕尽数褪去。
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诮弧度。
方才她在帐内,早已将雨中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先是想去林白芷帐中,继而想转向林芊雪营帐。
正是看准他这份犹豫,她才适时挑帘而出,主动邀约。
她哪里是爱慕慕景潭。
她敬的,从来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上东宫储君、未来帝王的权位。
她要的,是那至高无上的太子妃之位。她知道慕景潭爱慕虚荣,喜欢被女子追捧,这才表现的一副爱慕之情。
林千雅侧眸,淡淡扫过左右两侧的营帐。
一侧是孤高清冷的林白芷。
一侧是只会装柔弱的林芊雪。
她心底暗自冷笑。
论心计、论城府、论隐忍、论手段,这两人,谁又配与她争?
这场未来太子妃的博弈,最后的赢家,只会是她林千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