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内室。
林白芷悠悠转醒，宿醉过后浑身酸软无力，脑袋沉沉发胀，昏沉得厉害。
她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慢慢回想昨夜种种。
画舫遇刺、火海惊魂、姐妹欢饮……一幕幕画面断断续续回笼。
她记得众人劫后余生举杯畅饮，记得火海之中慕九渊不顾一切冲进烈焰寻她，可最后自己是如何回的国公府，她竟是半点记不清了。
林白芷心头一怔，哭笑不得。
她竟是喝到彻底断片。
她蹙眉用力回想，脑海深处终于蹦出一段模糊又滚烫的碎片——
昏暗摇晃的马车，她醉意上头，盯着慕九渊那张绝世容颜看呆，好像还傻乎乎凑近，脸贴着他的脸，想要低头吻他……
后面的画面，彻底空白。
林白芷瞬间僵住，心头又慌又乱。
到底亲上没有？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瓣，耳根微微发烫。
不会吧……她的初吻，就这么糊里糊涂没了？
正心头纷乱、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金玲轻声通报：“小姐，世子来了。”
话音刚落，林天睿已然大步匆匆走入屋内。
他一夜未曾安睡，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一进门便直直看向床榻上的林白芷，急声问道：“你怎么样？昨夜画舫刺客之事，究竟凶险到何种地步，你可有受伤？”
昨夜他听闻湖心画舫出事、林白芷身陷险境，连夜赶来，彼时她早已醉酒沉沉昏睡，任谁也唤不醒。他只能再三叮嘱婢女仔细照看，才暂且离去。
一夜未得安眠，天刚亮便急匆匆赶来探望。
林白芷看着他满脸真切担忧，再次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轻声道：“我无事，只是昨夜饮酒过量，有些头疼。你无需担心，昨夜那些刺客，就是冲我而来，目标是想置我于死地。”
“这群歹人！”
林天睿五指骤然攥紧，眼底怒意翻涌，“定是二房、三房那群狼暗中指使！”
林白芷微微蹙眉，冷静摇头：“眼下还不能定论。如今想要我性命的人太多，二房三房、韩王、护国公府，皆是嫌疑之人。”
她忽然想起昨夜刺客的情况还没来得及问玄王，眸光微凝，抬眸看向林天睿：“天睿，你稍后替我去一趟玄王府，问问慕九渊，昨夜刺客一事可查出什么眉目。”
“好，我即刻便去。”林天睿当即应下，起身叮嘱，“你今日乖乖在家休养，切勿外出。往后出门，务必多带护卫，切莫再涉险境。”
“我知道。”林白芷轻轻点头，“你外出也多加小心。”
林天睿应声，再三确认她无恙，方才转身离去。
屋内安静下来。
林白芷想起昨夜同生共死的几位姐妹，心中惦念。
上官西、关荣、潘仁美、萧盼儿皆是因她卷入险境，受了惊吓，又陪她醉酒畅饮，不知今日身子是否安好。
她心中不放心，当即配出四份缓解宿醉、安神修复的调理良药，唤来李嬷嬷与王嬷嬷，吩咐二人分头送去各家，代为问好探望。
两位嬷嬷领命，拿着药瓶匆匆离去。
二人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婢女通传，崔姨娘与薛氏前来探望。
崔姨娘与薛香兰听闻昨夜画舫惊变，忧心她的安危，一大早便赶来看望。
几人落座寒暄几句，闲话家常。
林白芷猛然想起心，昨夜混乱凶险，林天逸与箫砚书双双遭遇刺客偷袭，被两名死士围攻，凶险万分。
昨夜她醉酒慌乱，竟无暇细问他可有受伤。
她心头一紧，连忙看向崔姨娘：“姨娘，二哥哥昨夜回府，身子可还好？可有受伤？”
崔姨娘柔声回道：“你二哥哥昨夜送完上官小姐归府，回来得极晚。今日天未亮便起身，说是去芷心堂看大夫了。”
“什么？！”
林白芷手中茶盏险些脱手坠落，心头一阵懊恼。
她竟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昨日她亲口定的约定，今日要为林天逸与箫砚书看诊。
只因一夜醉酒断片，竟将这个正事抛得一干二净。
果然酒能误事！
心中暗自自责良久，她强压心绪，温和送走了崔姨娘与薛氏，准备立刻赶往芷心堂。
二人刚离去不久，李嬷嬷与王嬷嬷也相继归来。
回禀说上官西、萧盼儿、关荣、潘仁美四人皆是安好，宿醉已解，并无大碍，还纷纷捎来问候，惦念小姐昨夜是否受惊受伤。
听闻众人平安无事，林白芷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万幸昨夜一场风波，并未连累姐妹受伤，若是因她让旁人遭遇祸事，她心中定然难安。
正当她心绪稍稍平复之际，门外再度响起婢女轻柔通报：
“小姐，二房的千雅小姐，前来探望您。”
话音落下，一道温婉端庄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
林千雅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顺，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步履轻缓，看着极是乖巧无害。
她一进门便快步上前，柔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心关切：“四妹妹，听闻你昨夜在画舫遭遇刺客惊吓，姐姐心中担忧不已，一早便赶来看看你。你身子可还安好？昨夜那般凶险，吓坏你了吧？”
她眉眼低垂，神色柔软，句句都是贴心关怀，看着全然是姐妹情深、真心挂念。
可那双低垂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窥探。
林白芷端坐在榻上，眸光淡淡，心底澄澈清明。
整个镇国公府，都盼着她出事、巴不得她死于刺客之手的，眼前这位故作温婉善良的林千雅也不例外。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同样扬起温和浅笑，淡淡回视：“劳大堂姐挂心，我无碍，只是怕要让某些人失望了。”
林千雅缓步走近，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看似心疼，实则字字试探：“昨夜听闻画舫大火、刺客围杀，凶险至极。妹妹真是福大命大，竟能平安归来。不知昨夜那场刺杀，究竟是何人所为？府中众人皆是心惊，生怕你受到伤害。”
她语声轻柔温婉，每一句话却都绕着昨夜刺杀之事打转，分明是有意打探内情，想要确认林白芷是否已经查到幕后主使的蛛丝马迹。
林白芷眸光沉静，面上噙着浅淡笑意，回话滴水不漏：“幕后之人尚无踪影，官府已经着手彻查。堂姐若是想知晓进展，不妨请身为丞相的二叔前去衙门问询。免得旁人议论，说镇国公府嫡女遭人刺杀，自家长辈反倒漠不关心。”
寥寥数语，半分实情未曾吐露，反倒不动声色将话头抛回，噎得林千雅无从接话。
林千雅脸色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沉，只得讪讪辩解：“父亲自然是牵挂四妹妹的，只是朝中公务繁忙，实在无暇顾及此事。”
无暇顾及？不过是漠不关心罢了。
林白芷唇角掠起一抹凉薄讥笑，懒得当面戳破，就此缄口，抬手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几番问话没有得到一点有用信息，林千雅一无所获，心底满是不甘。
她指尖悄然攥紧丝帕，眉眼凝着一层刻意的忧色，脚步微顿，又悄然往前挪了两步。
目光看似随意，实则不着痕迹地扫过林白芷周身，仍不死心，试图从她神态举止间探出自己想要的内情。
她轻叹一声，语调温柔得体，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说起来，昨夜画舫刺客突袭，定然惊心动魄、凶险万分。不知刺客发难之际，可有旁人护着妹妹？妹妹又是如何险险脱身的？听闻昨夜玄王殿下也在鸳鸯湖畔，想来是有殿下在场，妹妹方能安然无恙。”
这番话看似体贴慰询，实则句句暗藏试探。
她心底猜测，定然又是慕九渊暗中救下林白芷。只要证实此事，便足以坐实二人私下纠葛、频繁私会的猜想。
林白芷怎会看不透她这番迂回套话的心思？
她端起桌边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恬淡，全然不接她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淡淡一语带过：“的确凶险，好在我福大命大，侥幸躲过一劫。”
刻意模糊所有关键，绝口不提玄王一字，不露丝毫私情与破绽。
林千雅结结实实碰了一记软钉子，唇角温柔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滞一瞬，旋即又强行复原。
她垂下眼眸，故作忧心忡忡，语气绵长叹息，绵里藏针：“如今京中愈发动荡不安，光天化日竟敢当众刺客行凶，实在骇人。想来，许是妹妹在外树敌过多，才招来这般杀身横祸。”
字字句句，暗指这场刺杀皆是林白芷自身招惹是非、咎由自取。
林白芷抬眸望她，澄澈眼底漫起一层浅浅冷意，面上笑意不改，语气清浅却锋芒暗藏：
“堂姐此言差矣。并非我仇家太多，而是有些仇敌藏在身边，伪装和善亲近，叫人防不胜防。”
她话锋微转，淡淡补了一句，一语双关、暗含警示：
“不过堂姐说得没错，京中的确不太平。往后堂姐出门，也需多加当心。这样的危险，不会只我一人遇上。”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似一记无声重锤，敲在林千雅心上。
林千雅心口骤然一紧，瞬间听懂了她的暗示。
林白芷这是将昨夜刺杀之事，算在了她的头上，警示她往后，她也会派人暗杀她，取她性命。
她强压心底骤然翻涌的慌乱，掌心死死绞紧丝帕，迅速压下所有异色，重新堆起一副无辜温顺、关切至亲的模样：
“妹妹多虑了。只盼玄王殿下早日查出幕后元凶，还京中安宁。若妹妹有何处需要姐姐相助，只管开口，说到底，我们终究是至亲姐妹。”
“堂姐不必费心。”林白芷神色漫不经心，淡淡打断，“查案本是京兆府分内之事，与玄王何干？堂姐句句攀扯殿下，三番五次将他牵扯进来，究竟是真心关心我，还是蓄意诬陷、刻意构陷我与殿下？”
直白犀利的诘问，堵得林千雅瞬间一噎。
几番迂回试探，不仅半点线索未曾探出，连二人私隐的蛛丝马迹都不曾捕捉，反倒被林白芷当众拆穿心思、步步反问。
她脸上维持许久的温婉端庄终于绷不住，笑意寸寸褪去，神色略显难堪。
“妹妹莫恼。”她强自镇定，勉强辩解，“你我之间不过些许误会，姐姐是真心挂念你，绝无半分害你之意。”
话已至此，再逗留亦是徒然，只会自取其辱。
林千雅心知不宜久留，只得敛了神色，微微福身行礼：“妹妹尚需静养，姐姐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你好生歇息。”
“姐姐慢走。”林白芷淡淡颔首，神色无波无澜。
林千雅缓缓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可方才踏出院落的刹那，她脸上那副温顺关切、温婉和善的伪装瞬间尽数剥落。
眉眼温柔尽褪，覆上一层沉沉阴翳与冷戾。
方才林白芷话里暗藏的警示与恨意，清晰无比。
看来，林白芷是彻底不愿再与她维持表面和睦，已然彻底撕破情面，与她们一房，划清界限、视同陌路。
她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忌惮，随即敛好神色，装作如常，缓缓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