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九渊为林白芷戴好玉簪,微微后退半步,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低声呢喃:“好看。”
简简单单两字,温柔缱绻,情真意切。
林白芷脸颊瞬间发烫,心头慌乱无措。
她暗自窘迫地想,冷面王爷这是在夸这支玉簪好看,不是夸她。
林白芷局促垂眸,连忙推辞:“殿下万万不可,此玉簪太过贵重,白芷受之有愧,实在不妥。”
慕九渊轻轻勾唇,眸光温柔温声道:“这是你及笄那日,本王该送你的贺礼。彼时机缘错过,未能相送,今日,恰好本王带来。”
缘由至此,林白芷再无推辞之由,只得微微躬身,郑重道谢:“那白芷,多谢殿下厚赠。”
“喜欢便好。”慕九渊眸底暖意融融。
被他灼灼目光静静凝望,林白芷愈发窘迫,连忙侧身转头,对着一旁神色复杂、满心震惊的陆嬷嬷福身一礼:“今日多谢嬷嬷照拂,我便随玄王殿下一同离去,嬷嬷请回吧。”
陆嬷嬷连忙回神,恭声应道:“姑娘慢走,王爷慢走。”
慕九渊抬眸看向她,嗓音沉缓:“劳嬷嬷多费心照拂母妃,本王过几日再来探望。”
“老奴谨记殿下吩咐。”陆嬷嬷恭敬躬身。
两人并肩转身,缓步离去。
陆嬷嬷望着玄王与林白芷二人离去的背影,看着二人在宫道尽头消失,这才回身进了清梧殿。
……
静谧幽深的清梧殿内。
陆嬷嬷正将方才殿门外亲眼目睹的一幕幕,细细说与皇贵妃陆青鸾听闻,言语间满是唏嘘感慨。
陆青鸾指尖轻轻捻着微凉的茶盏边缘,白发素衣,神色淡静,眼底却藏着几分波澜。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汤,眸光悠远,悄然失神。
渊儿孤冷半生,杀伐成性,心性冷硬如铁,从未对任何女子侧目过。
如今……终是遇上了能让他动心的人吗?
今日一见,那林家姑娘容貌清绝、心性通透沉稳,遇事冷静不怯,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看方才那姑娘在她面前为渊儿说话,力图劝说她见渊儿一面的模样,想来……她应当也是心悦渊儿的。
陆青鸾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嬷嬷,速速去查一查这位镇国公嫡女林白芷,查清她的身世品性、过往经历,尽数回禀本宫。”
“是,娘娘。”陆嬷嬷躬身领命,即刻退下。
殿内骤然清静。
……
长宫暮色温柔,漫天余晖倾洒而下,铺满层层青石长阶,将整条宫道染得暖金绵长。
林白芷缓步跟在慕九渊身侧,二人并肩慢行,步履轻缓,周遭宫道寂静无人,只剩晚风掠袖的轻响。
一路沉默,慕九渊率先打破静谧,沉声开口,问起她误入清梧殿禁地的始末缘由。
林白芷未曾隐瞒,将今日遭遇缓缓道来。
宫殿上皇后刁难,骄阳公主当众蛮横夺簪,到随后被太后骤然传召,再到半路被陌生宫女刻意引路,稀里糊涂误入清梧殿这片偏僻禁地,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慕九渊静静听着,周身温度随她的话语一点点沉冷。
修长五指在身侧悄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一丝隐忍的戾气悄然于周身翻涌、蛰伏。
他眸底覆满沉郁寒色,心底怒火暗燃。
她入宫不过半日,谨守本分、与世无争,却处处被刁难,被欺辱。
一丝冷厉执念在心底生根——
但凡今日欺辱、算计过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轻饶。
良久,他压下胸中戾气,嗓音低沉寒凉,一语洞穿局中险恶:“有人蓄意针对你。故意引你入清梧殿,是想借本王的手,除掉你。”
林白芷心中早已明白,这场误入从始至终便是一场精心布局的陷阱。
她抬眸看向身侧冷冽的男人,轻声发问:“难道王爷,当真会不问缘由便动手杀人?”
慕九渊垂眸,黑眸沉静无波,没有闪躲,薄唇轻启:“会。”
一字落下,干脆利落,带着常年杀伐沉淀的冷硬。
林白芷脚步倏然顿住。
恍惚间,她清晰想起自己初穿来时、初遇他的那一刻。
彼时的他淡漠嗜血,视她性命如草芥,眉眼间毫无温度,险些亲手了结她的性命。
她眉心轻轻蹙起,凝成一道浅结,轻声追问:“王爷为何动辄杀人?”
慕九渊随之停步,望着她眉眼间浅浅的困惑与戒备,心底微叹,嗓音稍稍放柔,道出多年隐情:
“陆家满门抄斩,母妃一夜白头,自此独居清梧殿,闭门不出。可朝中有人歹毒至极,即便如此,依旧不肯放过她。”
“这些年,殿外暗处,常年布满监视母妃的眼线爪牙。”
他眸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意,语声沉得发重:“本王每一回前来探望母妃,身后总少不了盯梢窥探的眼线。除掉一人,母妃便少一分威胁,多一分安稳。你说,本王该不该杀?”
“那些人不止日夜监视母妃,对本王的暗杀也从未间断。长年在这般险境里挣扎,早已让本王变得草木皆兵。但凡有人靠近本王,或是靠近本王身边之人,本王第一念,便会疑心对方是来取性命的刺客。”
听罢这番话,林白芷心头巨震,心底交织着疼惜与释然,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些许。
她心中恍然,玄王那嗜血冷戾的凶名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无奈。
原来他不是世人谣传那般、残暴嗜杀、滥杀无辜。
他手中所斩之人,皆是心怀歹念、蓄意窥探、暗藏祸心之徒。
压在心底的一丝芥蒂悄然散去,林白芷轻轻松了口气,抬步继续向前,轻声道:“原来王爷所杀之人,皆是罪有应得。”
慕九渊抬步跟上她的身影,晚风拂动他玄色衣袍,音色清淡,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落寞:
“这些年,本王诛杀的,皆是潜伏在侧、意图谋害本王的眼线、刺客与奸细。”
“可有心人刻意造势,大肆散播流言,将本王塑造成嗜杀成性、冷血残暴的凶名。久而久之,世人皆知玄王暴戾,无人知晓其中原委。”
林白芷听得心头微动,轻声追问:“你为何不解释?”
慕九渊淡淡一笑:“本王无需世人理解,亦无需俗世美名。世人惧怕,于我而言,反倒最是清净安稳,少了无数无谓纠缠。”
他未曾言说的是,自陆家被扣上谋逆叛国的罪名那日起,他便天生背负罪臣余孽的污名。
自幼被其他皇子排挤、被世人唾骂、被朝野非议,早已习惯满身骂名、无人信任。
解释无用,辩白徒劳。
林白芷静静听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与同情。
世人只惧他暴戾,无人知他孤苦。
说话间,前路已然抵达御花园宫门前。
二人齐齐驻足。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慕九渊垂眸凝望着身前少女,眸光审慎而郑重,语气满是关切:
“前方便是御花园。宫中耳目遍布,流言最是伤人。为保全你的清誉名声,本王不便与你同入,免得惹人诟病、无端非议,坏了你的名声。”
林白芷心中一暖,玄王心思缜密,处处为她着想。她深知这个朝代规矩森严、人言可畏,当即轻轻颔首:“我明白。殿下,便在此处告别吧。”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御花园深处走去。
落日熔金,漫天晚霞染红宫墙,温柔霞光尽数落在她素衣纤薄的背影上,勾勒出清丽绝尘的身姿,美得温柔夺目,晃人心神。
慕九渊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牵挂难安,终究忍不住沉声唤住她:“林白芷。”
林白芷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晚霞掩映眉眼,少女容颜清丽温润,眉目如画,一颦一动,尽数撞入他心底深处。
慕九渊眸光沉沉,藏着极致的叮嘱与担忧:
“今夜紫宸殿宫宴,太上皇、圣上皆会亲临,朝野后宫各方势力齐聚,人心诡谲、风波暗藏。你务必步步谨慎,藏锋守拙,收敛锋芒,切莫再落入旁人圈套,遭人暗中算计。”
“我记住了。”林白芷轻轻颔首。
再次转身离去时,她心底悄然漾开一片暖意。
世人皆传玄王冷血寡情、暴戾难近,可真正相处才知,这位满身风霜、背负骂名的冷面王爷,实则心思细腻、温柔周全,藏着最极致的体贴与护念。
身后,慕九渊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他目光牢牢锁住那道纤细身影,直至她彻底拐入回廊、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方才缓缓收回沉沉视线。
晚风拂衣,孤立暮色。
片刻后,他方才抬步,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