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
秋风萧瑟,青石冰凉刺骨。
慕九渊身姿笔直,久久跪在冰冷地面之上。
躯体的寒凉,远远不及心底经年累月的冰封刺骨。
自四岁陆家满门倾覆、骨肉分离那日起,他便再也没能见母妃一面。
十八年来,他无数次跪在这座宫门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满怀希冀而来,满心寒凉而归。
厚重殿门常年紧闭,隔绝了母子亲情,也隔绝了他余生所有温情。
此刻,沉寂许久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慕九渊垂着的眼眸骤然一动,心底猛地腾起一丝卑微又滚烫的希冀。
是不是……母妃终于愿意见他了?
可抬眸望去,走出的依旧是熟悉的嬷嬷身影。
那点星火般的希冀,瞬间熄灭。
陆嬷嬷走上前,对着他恭敬福身,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殿下,请回吧。娘娘……终究是不肯见您。”
这一句话,十八年来,他听了无数遍。
从幼时受人欺凌、孤苦无依的弱势皇子,到如今掌握兵权、朝野震慑、人人畏惧的冷面玄王。
他拼尽一切往上爬,踏碎荆棘、染遍鲜血,挣得滔天权势、赫赫威名,只为求得母妃一眼回望。
可到头来,依旧是闭门不见、绝情如初。
良久,死寂般的沉默过后。
慕九渊喉间发涩,眼底压着沉沉哀痛,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低声开口:“母妃……究竟要如何,才肯见我?”
陆嬷嬷重重一叹,如实转告:“娘娘言,待陆家千余亡魂沉冤得雪之日。”
闻言,慕九渊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死死攥紧,骨节泛白。
指尖青筋隐现,隐忍的痛楚翻涌不休。
他嗓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劳烦嬷嬷转告母妃,本王一日不死,便一日不忘陆家血海深仇和毕生使命。终有一日,我必还陆家清白,让所有亡魂昭雪安息。”
“只求母妃,暂且见儿臣一面,解我十八年思母之苦。”
陆嬷嬷看着他满身孤寂悲凉,心中酸涩难忍,却只能无奈摇头:“殿下,娘娘心性决绝,您最是清楚。莫再让奴婢为难,请回吧。”
几番祈求无果。
玄王压抑在心底的悲痛、委屈、孤寂与不甘,骤然轰然炸开。
周遭空气骤然冻结,沉沉戾气席卷四方!
风起骤扬,卷起满地尘土。
玄王一身玄色锦袍猎猎翻飞,墨色发丝狂乱浮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那双冷冽的黑眸此刻赤红一片,隐忍的暴怒濒临失控。
门外威势骇人,陆嬷嬷吓得连连后退两步,心头惊惧不已。
门缝之内,林白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猛地一紧。
她清楚慕九渊暴怒失控的后果。
他积怨十八年,此刻悲怒交加,一旦彻底爆发,极易迁怒旁人、伤及无辜。
绝不能让他失控伤人!
心念电转,林白芷再不犹豫,抬手一把推开厚重殿门,快步朝外走去。
就在慕九渊胸中戾气滔天、即将彻底爆发的刹那。
紧闭的殿门再度被推开,一抹清浅素白的身影,踏着日光,缓步向他走来。
慕九渊微微垂首,朦胧视线望见那道温柔趋近的白衣身影。
滚烫戾气骤然僵滞、尽数收敛!
死寂的心底,猛地窜起滔天狂喜。
是母妃!
是母妃终于肯出来见他了!
他胸腔剧烈起伏,紧绷的脊背微微颤抖,积攒十八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涌上心口,几乎让他红了眼眶。
他张唇欲唤那声深埋心底、从未敢轻易触碰的称谓——母妃。
可抬眸一瞬,视线清晰。
眼前眉眼清婉、亭亭玉立的少女,根本不是他日思夜想的白发母妃。
是林白芷。
那一声滚烫哽咽的呼唤,瞬间死死卡在喉间,寸音难发。
满腔滚烫希冀,骤然落空,碎裂殆尽。
他怔怔抬眸,呆望着身前之人。
林白芷已然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
垂眸之际,恰好撞入他眼底——
那双冷傲狠绝、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哀伤、无尽的孤苦,像一个受尽委屈、无人疼惜的孩童,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疼。
林白芷心口猛地一揪,不忍再看他孤苦卑微的模样。
她俯身下去,伸出手,轻声安抚:“殿下,起来吧,莫要再跪了。”
慕九渊怔怔凝着她,目光下意识落向她伸出的白皙掌心,下一瞬,漆黑瞳孔骤然紧缩!
那只干净纤细的手,此刻掌心赫然一片鲜红,皮肉翻飞,刺目得让人惊心。
所有隐忍的悲痛、周身翻涌的戾气,瞬间尽数僵滞。
他全然忘了自己还长跪在地,心头骤紧,仓促撑着地面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眸底满是慌乱与心疼:“你的手怎么伤成这样?”
他情急起身,忽略了双腿在冰冷青石上,早已跪得麻木僵硬。
加之腿部被毒素侵蚀,经脉阻滞,双腿早已不受控制。
骤然起身的刹那,双腿一软,彻底失了平衡。
高大挺拔的身躯骤然失衡,朝着林白芷的方向直直朝前栽倒!
林白芷被他牢牢攥着手腕,眼见他身形倾颓袭来,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发力,双臂急忙环住他宽厚的脊背,死死将人稳住。
她拼尽一身气力堪堪撑住,才避免两人一同狼狈摔倒在地。
身姿相贴,呼吸交缠。
微凉的秋风掠过,两人就这般紧紧相拥,身姿相偎。
远远望去,竟像一对久别重逢、深情难掩的恋人,万般情愫尽在无声相拥之间。
一旁的陆嬷嬷彻底看呆了,瞠目结舌,久久回不过神。
玄王殿下,何曾对谁这般失态温柔过?
须臾,慕九渊勉强稳住身形,却依旧不肯松开她的手。
他垂眸,指尖小心翼翼托着她的掌心,细细检视那片破皮的伤口,眉眼间覆满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林白芷微窘,下意识想收回手,轻轻挣了挣,却被他牢牢攥紧,抽不动。
“别动。”慕九渊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本王带你去见御医。”
林白芷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恍然明白过来。
原来是前日为玄王煮汤烫伤的水疱,方才翻墙慌乱坠落,恰好将水疱蹭破,皮肉翻红,看着可怖,实则不是很痛。
她连忙轻声解释:“不必劳烦御医,这是烫出的水疱,方才不慎蹭破,回去擦些药膏便无碍了。”
她说着再度试着抽手,依旧被他稳稳握着。
慕九渊垂眸凝着她泛红的掌心,眼底疼惜不已——原来前日林白芷为他煮汤,竟然把手烫的如此严重。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素雅的白锦帕,帕间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气,是他常年随身的物件。
他指尖极轻、极缓,细细为她包裹住掌心伤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惹她疼痛。
细细包扎妥当,他才缓缓松开她的手,抬眸望向她,眸光缱绻幽深,藏着化不开的情愫:“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林白芷被他看得心头微烫,有些不自在地将包扎好的手悄悄背到身后,垂眸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稍后再细细告知殿下。”
“好。”慕九渊低低应下,温柔顺从。
他目光微抬,落在她发间那支样式普通的钗环上,眉眼微蹙:“这支钗环,并不衬你。”
话音未落,慕九渊抬手轻轻取下那支林白芷自林芊雪头上取来的银钗,妥帖放在她掌心。
不等林白芷反应,他指尖一动,自怀中取出一支通体晶莹、温润通透的白玉簪。
玉质细腻无瑕,触手温凉,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慕九渊执起玉簪,俯身抬手,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绾入她乌黑如云的发间。
微凉玉珠贴在鬓边,衬得她肌肤胜雪,清雅绝尘。
林白芷浑身一僵,怔怔抬眸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
眉眼深邃,轮廓凌厉,冷冽嗜血、杀伐果决的冷面玄王,此刻眼底温柔缱绻,一举一动皆是极致温柔。
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几乎失语。
这真的是那位传闻中冷血残暴、不近人情的玄王殿下吗?
这般亲昵温柔的举动,实在太过不合时宜!
一旁的陆嬷嬷立在原地,彻底震愕失神,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家杀伐半生、冷血无情的殿下,这是……动凡心了?
无人察觉,不远处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着。
一位女子隐在暗处,将方才簪花、相拥、低声私语的一幕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死死攥紧丝帕,指节泛白,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刻骨的嫉恨与阴毒。
凭什么林白芷,能得到玄王这般独一份的温柔偏袒。
妒火焚心,她恨恨望着二人,咬碎银牙,愤然转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