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嬷嬷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林白芷耳中。
她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误入清梧宫,从头到尾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有人刻意授意宫女,将她引至皇贵妃清梧宫禁地之外,故意让她撞见玄王跪在这里。
算计她的人心底算计得清清楚楚。
今日的玄王慕九渊会心绪暴戾,周身戾气翻涌,但凡有人贸然近身惊扰,极有可能被他出手所伤。
他们便是算准了这一点,存心布下圈套,想要借慕九渊这把锋利的刀,除去她这个眼中钉。
幕后之人,大概率是皇后,亦或是林家等人。
林白芷心底寒意微生,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
此时,陆嬷嬷引着她至院中石桌旁落座,端来清茶与精致糕点:“姑娘先在此稍作歇息。”
另一边,陆青鸾已然放下手中稻草,抬手拍去衣上尘屑,解下腰间束摆系带。
侍女端来净水,她净手过后,缓步落座在林白芷对面。
林白芷看向皇贵妃,眸底悄然一震。
当真绝色。皇贵妃满头白发皑皑如雪,却遮不住骨子里的清冷姿容。年近四十,看上去仅有三十五六,气韵超凡脱俗。
她心中暗自赞叹,难怪慕九渊拥有那样一副惊世皮囊,原来是继承了皇贵妃的容貌,母子二人生得这般相像。
意识到自己目光里的惊叹太过外露,林白芷慌忙移开视线,落向院内一片青葱的苗圃,借以掩饰心绪。
她注意到,苗圃中栽种的并非寻常蔬菜,全是各类珍稀草药。
看着药苗上覆盖着的整齐稻草,她不由轻声问询:“娘娘,臣女斗胆好奇,您为何要在药材之上覆盖稻草?”
“天气渐冷,为了御寒。”,陆青鸾抬眸,略有讶异:“姑娘竟识得草药?”
“臣女略通医术。”林白芷浅浅垂眸,温声应答,“白芷曾在医神山做七年药奴,对草木药性稍有了解。”
七年药奴?
陆嬷嬷闻言满脸难以置信,蹙眉诧异:“姑娘身为镇国公嫡女,金枝玉叶,怎会远赴荒山做药奴七年?”
陆青鸾久居深宫、不问外事,对世家旧事一无所知,眸底亦藏着几分探究。
林白芷端起茶盏,指尖轻触微凉瓷壁,语气清淡平和,暗藏他意:“无人庇护、无父母疼惜的孩子,便会被人欺凌算计。”
“未曾享受过父母温情的孩子,都是最可怜的。”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陆青鸾何其通透,瞬间听出她话外之音。
这姑娘,是在替慕九渊抱不平。
她眸光微深,淡淡开口:“你与玄王相识?”
林白芷坦然点头,目光直直望向眼前的皇贵妃,语气真切:“臣女与玄王殿下相熟。因此臣女知晓,殿下这些年,过得极苦。”
她定定凝视着陆青鸾,缓缓道:“娘娘应当知晓,玄王身中奇毒,遍寻名医久治不愈。此毒若再无解药压制,不出月余玄王必会肢体瘫痪、寸步难行,甚至危及性命。”
“他日日身遭毒痛折磨,时时活在暗杀危机之中,凶险无时不在。娘娘当真不愿在他有生之年,见他一面、予他一丝温情吗?”
“放肆!”
陆嬷嬷心头大骇,连忙出声制止,“姑娘慎言!怎可预言殿下生死,对娘娘如此讲话!”
林白芷神色未变,字字恳切:“嬷嬷逃避无用。有些事实,视而不见,依旧存在。殿下一生孤苦、一身伤病,无亲无靠、无人疼惜,何其可怜。”
陆青鸾眸色沉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静静看着眼前胆识过人的少女:
“世人皆言玄王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王,你为何不怕他?”
林白芷微微蹙眉,坦荡直言:
“臣女为何要怕?玄王虽凉薄暴戾、恶名在外,但他并非本性如此。是自幼无母教诲、无人疼惜,常年身处黑暗、步步荆棘,才养成这般冷狠偏执性情。”
一旁陆嬷嬷心头巨震,瞠目看向林白芷。
这镇国公嫡女,胆子也太大!竟敢如此直言评判殿下与娘娘!
陆青鸾神色依旧冷淡无怒,眸光幽深:“所以,林姑娘你这样替他说话,怜悯他、为他担忧,不怕他,是心悦他?”
林白芷骤然一怔,满脸慌乱,连忙摆手解释:“娘娘误会了!臣女与殿下只是知己好友,并无……儿女私情!”
林白芷说到最后,自己竟然莫名的没了底气。
看着少女瞬间慌乱窘迫的模样,陆青鸾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她缓缓抬眸,淡淡逐客:“茶已饮过,时辰不早。此地终究不宜外客久留。陆嬷嬷,送林姑娘出去吧。”
林白芷缓缓起身,望着皇贵妃清寂孤冷的背影,她心中还想再说几句,想劝一劝这位固执的母亲。
她想替慕九渊求一次情,劝皇贵妃哪怕见他一面,消解他刻入骨髓的思母之苦。也算是变相偿还玄王数次护她、助她的恩情。
可皇贵妃根本不给她劝说的机会。
素白身影决然起身,裙摆轻扫青石,不回头、不停留,径直向着内殿缓步走去。
“皇贵妃娘娘……”
林白芷下意识轻唤,试图挽留。
女子背影依旧挺拔淡漠,未有半分停顿,只淡淡落下一句吩咐,清冷音色落满庭院:
“陆嬷嬷,送林姑娘回御花园。另外传本宫的话,让玄王不必再跪。陆家一千亡魂一日不能沉冤得雪,本宫便一日不见他们父子。”
“是,娘娘。”陆嬷嬷垂首恭应。
林白芷望着那彻底消失在殿帘后的背影,满心无奈。
她心中轻叹,这位皇贵妃当真是执拗至极。
上一辈的血海深仇、滔天怨恨,全部都发泄在无辜孩子身上,用半生隔绝、永不相见的方式惩罚,何尝不是一种偏执的伤人伤己的行为?
既然对方心意已决,多说无益。
林白芷只得压下满心感慨,收敛心绪,默然跟着陆嬷嬷朝外院走去。
行至正殿朱门之前,林白芷忽然驻足,轻声唤住身前的嬷嬷:“嬷嬷,稍等。”
陆嬷嬷回身。
林白芷眸光微敛,思虑周全:“我此刻骤然出去,撞见长跪在地的玄王殿下,会令他更加难堪窘迫。不如嬷嬷先行出去劝解一番,让他离开,容我稍后再出。”
陆嬷嬷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少女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善解人意、细腻妥帖,竟知顾及玄王的颜面,体贴他的难堪之处,实在难得。
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抬手推开厚重殿门,独自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