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他还在发抖的胳膊，声音低了下去。
“连这个时候，都不能只看着我吗？”
罗岚站直，朝她走过去。
“从我进来，你哪一次抬手，我没看见？”
他把右手抬起，擦去她脸上刚刚沾到的灰。安洁没有躲，等手指离开，却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就别再让我打下去了。”
“你松手，我们就能好好说。”
她的手指收紧。
罗岚叹了口气，前脚挪进她两脚之间。安洁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沉下肩，两个人再度撞在了一起。
这次隔得太近，谁也没能把拳头完全抬起来。
安洁压住他的肩，向旁边一拧。罗岚脚后踩空，身下便是刚刚打穿的洞。他放低重心，手从她臂弯里挤进去，挡开抵向颈侧的肘尖。
安洁继续往下压。
他向她脚边跨去，膝盖截住她的腿，趁她换脚，抓着人一起滚向旁边。地上的碎石嵌进后背，罗岚没能先起来，肩膀已经被她按住。
她俯着身看他，喘息打在脸上。
“现在肯听了吗？”
罗岚扭过腰，手腕从她掌下转出来。
“你先听我说完。”
她去抓他的另一只手，罗岚却已经撑起半边身体，蹬住地面，把压着自己的人顶开。安洁的脚碰到上方断梁，梁头被踢断，外露的钢筋随之往下翻。
他看见一根尖锐的断口正朝她后颈落去。
罗岚抬手拍开梁头，扣住安洁的肩，两人一起滚向另一边。水泥砸在他们身后，扬起的灰扑了满脸。
安洁被他压了一下，屈膝将人顶开。
罗岚落在门边，咳了两声，嘴里全是灰。他撑着膝盖抬头，安洁仍坐在地上，转过脸，望着斜插在她刚才位置上的断梁。
她又看向罗岚的手。
手背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将手甩了甩，重新握住。
“管那个干什么？”
“你后面又没长眼睛。”
罗岚将挡路的碎石踢开，朝她伸出手。
安洁看着那只手，没有借力，自己站了起来。
“我不会被那种东西杀死。”
“我也没想等你快死了才管。”
她站在原处，嘴唇抿得很紧。罗岚没有催，将手放下来，等她走出那片乱石。
安洁走到门边，目光仍落在他手背上。
她伸手握了一下，手指才碰到那道口子，便又松开。
下一拳从近处打了过来。
罗岚仰头让开，侧身顶住她的胳膊。安洁这回没有伸手抓人，拳头收回得很快，肩膀已经跟着转过来。他只好撤步，接住迎面的第二击，手肘震得发麻。
她往前压，他刚换过脚，腹侧便挨了一下。
罗岚退出门口，安洁追过来。他将胸口的银白与淡金一并压进身体，后脚踩住地面，迎着她跨过门槛的那一步撞了回去。
门框从两人身旁崩开。
他扣住她的肩，将人带出半圈，拳头擦着她架起的手臂过去，打中另一侧肩头。安洁倒退，撞上残墙，墙根向后折断，她却踩住了正在倾倒的墙面，重新扑来。
罗岚抬腿截住，脚掌与她的膝盖相撞。
沉闷的声音传出去，街边的碎窗框接连落地。他的鞋底被挤得变了形，落脚时偏了一点，安洁的手便从上方压到了眼前。
他向左避开，转身抓住她的小臂，贴着那条胳膊进身。她也向他转来，两人的额头险些撞在一起，各自伸出的拳头都被对方按住。
罗岚使了一次力，没推开。
安洁盯着他，额前一缕头发落下来，夹在两只手中间。她腾不出手整理，便低头去甩，甩了两次还粘在脸侧，忽然笑出了声。
他正要说话，她的膝盖又顶了过来。
“你能不能先——”
罗岚被顶得踉跄，后半句话断在喘气里。他松开一只手，扣住她的膝弯，将人带倒，自己也被抓着衣服拖了下去。
尘土涌起来。他们从缓坡滚到路面，各自撑着碎石站起，衣服都被扯开了好几处。
安洁将粘在脸上的头发拨回耳后，笑还没收住。
罗岚看了她一阵，揉着被顶中的地方，忍不住也骂了一句。
“靠，下手真够狠。”
他转过肩，重新朝她走去。
安洁没有再叫他跟自己回去。她站稳了，等他抬起手，便迎了上来。
他们打过了整条街。
开始时还能站住的墙，现在只剩下墙根。罗岚想借一下路边的车壳，脚踩上去，那块金属便折了。他及时蹬向旁边，接住安洁追来的拳，手腕被压下去，便顺势贴近，抓住她的肩膀。
她反手扣过来，他松开，退向几步外。安洁往前跟，他却将脚收了回去，迎着那股力撞上去，终于打乱了她的步子。
两人沿着倒下的楼板冲上斜坡，在尽头撞开。坡下露着一间塌了半边的房屋，屋顶比断口低了一截。
银白和淡金随着他的手臂压到身前，安洁落下的拳头撞在上面，将他架起的双臂一并砸低。他沉腰撑住，脚下的坡面却滑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安洁跟着跃下来。
罗岚抬头，在她落地以前抓住了那只手。她改变了落点，他随之转身，两人撞上坡下的半边屋顶，踩穿了松动的水泥。
安洁向后翻开，他也追过去，手指擦过她的袖口，没抓住。她的脚已经蹬向他胸前，罗岚用胳膊向外拨开，再往前一步，终于抓住了手腕。
她反扭他的手，他便把身体转过去，跟着她的方向走。手臂还在疼，他已经贴到了她面前。
落地时，两个人都没有站稳。
罗岚单膝跪在碎砖里，安洁的手扶住半截墙根。她抬起头，脸上那点笑还在，眼睛却湿了。
他看着她，没有急着起身。
安洁抬起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擦出一片脏痕。她低头看见了，手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你还打算跟我打多久？”
罗岚扶着腿站起来，缓过一口气，才伸出手。
“你难受的时候，先叫我一声。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也别替我决定我能承受多少。”
安洁没有来接。
他便继续往前走。
安洁离开了墙根。
她走了两步，脚下忽然加快，拳头直取罗岚胸前。他架住她的小臂，顺着那一击转身，另一只手已经抓向肩头。
安洁将肩膀让开，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人往侧面带。
罗岚没有强行站回去。他跟着跨过一步，踩在她身旁，将被扭住的胳膊转出来。她的手沿着衣袖追上来，他反扣住，贴身顶开另一只拳头。
两人又一次停在近得无法挥拳的地方。
安洁抬起膝盖，他向侧面让，脚却陷进了一道裂口。身子往下沉的同时，她也被他带得低下头，额前的头发扫在他脸上。
罗岚撑住她的肩，将那只脚从裂口里拔出来。
金色从腿侧跃过，银白贴在手臂上，他往前站稳，将两人都带离了塌陷的边缘。
安洁的右手抵到他颈边。
他已经准备向外偏头，那只手却没有再推过来。指尖沿着颈侧往下，落在肩膀上，抓住了他被扯开的衣领。
罗岚停住。
她把额头抵了过来，呼吸重得贴着他的脸，每一次都带出断续的热气。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放松了些，等着她说话。
“我认输。”
安洁的声音很低，罗岚却听清了。
他松开那只手，胳膊从她肩边撤下来。身体还习惯着刚才的用力，放下时抖了一下，他没有去掩饰。
安洁拉住了他。
“别走。”
“没走。”罗岚站在原处，“手有点麻，缓一下。”
她仍抓着他，低头去看那条胳膊。罗岚将手掌翻过来，五指慢慢伸开，又握回去，给她看。
安洁垂下眼睛，肩膀颤了一下。
他朝她伸出另一只手。这次，她接住了。
“刚才你追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你下一次会从哪边来。”
她握着他的手，嘴唇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总想赶快结束。把该做的都做完，就能回去找你。你不用知道我去了哪里，也不用等太久，我把衣服换了，还能跟你一起吃饭。”
罗岚没有插话。
“可你一直往我这里来。我打过去，你就接，再换个办法过来。”她抬起脸，眼角还湿着，嘴边却弯了起来，“我竟然还有心思猜你下次要做什么。”
罗岚替她把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拨开，手停在耳边。
“你笑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点了一下头，脸颊往他手边挨过来，又停住了。
“我很高兴。”
这几个字说完，她抓着他的手更紧了，过了好一阵，才松下力气。
罗岚的手落到她肩上，将人往自己这边扶了扶。
安洁低下头，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腾出一只手去擦脸，刚抬起来，便被罗岚拦住。
袖口上都是灰，还有干掉的血。
他翻过自己还算干净的一截衣角，小心擦去她眼角的湿痕。安洁仰起脸让他擦，睫毛沾在一起，眨了几次，又闭上。
“我以后还是会怕。”
她闭着眼睛说，声音比刚才轻。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只要没把你抓住，你就会不见。我也还会想知道你在哪里，不想看你对别人好。那些东西，我一下子改不了。”
“想知道就来问我。难受也跟我说。”
罗岚收起衣角，手仍扶着她的脸。
“你可以什么都没做好就来找我，不用先把事情处理干净。我也有做不到的，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别连你累了，都要我自己猜。”
安洁睁开眼睛。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总不能每次都跑到四维去找答案。”罗岚把她的手拉近一点，“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让我陪你一会儿？”
安洁张开嘴，又合上。
他将手放下来，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以后累了，先坐下。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别又站起来，把我的事也一起做了。”
她看着他，慢慢点头。
“那你也累了呢？”
“一起坐会儿。”
安洁低头笑了，笑着笑着，额头又抵到他的肩上。罗岚扶住她的背，感觉到那只原本随时能将自己推开的手，正抓住衣服，向下拉着。
“我想让你抱着。”她说，“现在就抱。”
罗岚张开胳膊。
安洁往前挪了半步，整个人贴进来，将脸埋在他颈边。她抱得很紧，罗岚胸口还有挨过打的闷痛，被这样一挤，气息断了一下。
她立即松了些。
罗岚的手却仍留在她背上，等那阵疼过去，才将人重新抱稳。
“这样就行。”
安洁没有再用力勒他，慢慢把身体靠过来。她原先绷着的背松下去，重量落在他的手臂上，罗岚挪开一只脚，找了个能站稳的地方。
他低下头，脸颊碰到她的头发，喘息逐渐缓了。
安洁伸手扶住他的腰，让他也能靠着自己。两个人在断墙边站了一阵，谁都没有再开口。
后来，是她先仰起脸。
罗岚看见她额角也破了一小块，嘴边沾着灰，头发乱得怎么拨都拨不好。她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刚才撞过的地方让他皱了一下脸。
安洁缩回手，嘴边却又有了笑。
“你刚才骂我了。”
“你打得那么狠，还不许我说一句？”
她没有回答，拽着他的衣服，把脸凑近。
罗岚低头吻住了她。
碰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安洁的手还抓着衣领，很快便松开，沿着肩膀环到他背后，主动贴近了些。
罗岚扶着她的脸，吻得很慢。她闭上眼睛，呼吸乱了，鼻尖蹭过他的脸，又循着他退开的那一点距离追上来。
唇分开时，她仍不肯退。
“你说要陪我，就不许半路走掉。”
罗岚伸手握住她贴在颈侧的手，带下来，放在两人之间。
“一起走。”
安洁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将手指一根根伸进他的指间，重新握住，随后靠回他怀里。
罗岚抱着她坐到断墙边，自己也靠下去。安洁替他挪开背后一块凸起的碎砖，再把头放到他肩上。
他偏过脸，亲了亲她的额角。
安洁合上眼睛，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仍搭在他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