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表链已经收好了。
他重新伸手，掌心贴上面前的光，顺着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找到了安洁所在的地方。
她没有躲。
那片地方暗得厉害，只有一截断裂的楼面，横在她坐着的位置下面。她低着头，脚尖挨不到地，衣摆垂在水泥断口边。
罗岚试着往前走。支撑这些世界的力量从指间涌入，过去那些只能看见的地方，现在也能由他亲手触碰了。他将手掌收拢，光没有散去，仍在掌中听从他的动作。
安洁拿来安排这一切的根源，此刻也握在他手里。
他抬手拨开面前的光，迈了过去。
鞋底落到地上，碎玻璃发出响声。一辆汽车翻在路边，车顶压扁了，朝上的轮子已经脱落。对面的大楼只剩下底层，往上是外露的钢筋，风吹进断掉的楼梯，发出空响。
他刚刚还从四维看见过那段预知影像，画面调到最亮，才露出这些瓦砾。现在他就站在瓦砾中间，鞋边是一块辨不出字样的招牌。
安洁抬起了头。
隔着半条街，罗岚看见她将垂在腿侧的手收起来，指尖攥住衣裙，又很快放开。她从断楼上下来，落地时裙边扬起，走过那辆翻倒的车。
“你回来了。”
她停在他面前，先看他的脸，再看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
“连这个也拿到了。那你应该都看见了。”
罗岚放下手，向她走近一步。
安洁没有退。她抬手去碰他的肩，那里落了一层灰，手指扫过以后，还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又擦了一次。
“先别这么看着我。”她说，“想骂什么，慢慢骂。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她的手停在他肩上。罗岚能感觉到，五根手指正隔着衣服一点点收紧。
“我想找你说清楚。”
罗岚握住她的手腕，安洁立即反过来牵住他，拇指抵着他的掌心，往自己这边带。
“说清楚，然后呢？”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握住的手。
“你想让我把那些东西都还给你，我可以。你想骂我，也可以。只要你还在这里，别的事总有办法处理。”
罗岚没有跟她走。安洁拉了两次，停住脚步，手却攥得更紧。
“你觉得这样很可怕，对不对？可我已经很小心了。你不喜欢的，我尽量不让你看见。你不用知道谁死过，也不用担心明天会有什么东西找上门。你只要照常醒过来，去上课，想去哪里就告诉我。”
“然后你替我处理完，我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了，你会难受。”
她说完，伸手去碰他的脸，被罗岚握住了。
“我看见我妈倒下去，也看见伊丽莎白拿着那只表。那些事，我忘不了。”
安洁抿住了嘴。她的手在他掌中挣了一下，没能抽出去。
“那就怪我。”
她抬起脸，重新挤出笑容。
“反正做这些的人就是我。你想起来的时候，就来找我，怎么对我都行。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走，不能去我看不见的地方。罗岚，我受不了那个。”
她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碰到他的鞋。
“你要是连看见我都觉得难受，我可以不出来。她会陪你，你们还是能好好过日子。我又不会去打扰。”
罗岚看着她，握着手腕的手慢慢往下移，托住她的手。
“安洁，我还是爱你。”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不用再做一个我会喜欢的样子，也不用把自己藏起来。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看见了你，还是想走到你这里来。”
安洁张了张嘴，过了一阵，才抓着他的手抬到脸边。
她把脸颊贴在他掌心，用力挨了挨。罗岚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手指，随后那双眼睛抬起来，盯着他。
“那就别再问了。”
她声音低下来，贴着他的手说。
“留下来。我会把其他事处理好，这次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们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罗岚没有抽手。
“你在那条裂缝里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来接你？”
安洁怔住。
“我看见你连站都站不起来，鞋子没了，水也喝完了。你还在往前挪。”罗岚停了一下，手指贴着她脸侧，“我想把你抱出来，给你找个能躺下的地方。可你到了我身边，连一句路上很疼都不肯说。”
“已经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我刚刚才看见。”
安洁握住他的手往下按，别过脸去。罗岚往前站了一步，仍在看她。
“你让我什么都不用做，那我怎么爱你？我看见你受苦，也只能坐着等你自己好起来？以后再遇到事情，你把门一关，让我在里面安心过日子，你觉得我能安心吗？”
“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你还在说你。”
罗岚握紧她的手。
“我也会怕你受伤，也会心疼你。你不能连我能做的事都替我做了。我回来，就是要跟你一起，把剩下的事做完。”
安洁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先照顾好自己。”
她把手抽了回去。
罗岚伸手再去牵，脚下的路忽然远了。他明明没有后退，两人之间却重新隔开了一步。
他往前迈，鞋底还没落下，身体便被留在原处。
安洁朝他走来，抬起手。
“你累了，先跟我回去。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谈。”
罗岚看着停在半空的脚。那股改变已经压到自己身上，他将掌中的力量迎过去，落不下的鞋底碰到了地面。
安洁的手停了一下。
罗岚又走了一步，地上的碎玻璃被他踩开。安洁再次试图把他留住，两股根源之力在他身旁相撞，刚刚生效的改变随即被覆去。
“我现在很清醒。”
他也抬起手，试着将眼前这片封闭的街道打开。黑暗从街口退去，露出一条可以离开的路。安洁向那边看了一眼，道路便重新消失，碎墙回到原来的位置。
罗岚指间的光压过去。街口短暂亮了，又暗下来。
她同样能够覆盖他的改变。
两个人之间，落地的玻璃渣滚了几下，停住了。
“拿到这些，你就觉得我留不住你了？”
安洁收回手，脚尖转向他。
“你现在就走，我还会去找。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世界，我也会找到你。你早就见过我能走多远了。”
“我站在你面前。”罗岚把手放下来，“你看清楚，我到底在往哪边走。”
安洁看着他，脚下的水泥突然塌了。
罗岚抬起双臂。
她的拳头砸在交叉的手臂上，冲力将他掀离地面，后背撞中翻倒的汽车。车门凹陷，另一侧的轮轴在他身后折断，整辆车横着滑了出去。
安洁已经追来。
罗岚撑住车身往旁边翻。肘击落在他刚才靠着的位置，车顶被打穿，尖锐的金属断面贴着耳边掠过。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膝盖刚撑起来，一条腿便扫到了眼前。
他架住小腿，顺势扭身，让力道擦着肩膀过去。鞋底从地上刮出一串火星，还没站稳，安洁的另一只脚已经踏过来。
罗岚退进断墙后。
墙被她一拳贯穿。
水泥块撞在肩上，他随碎石往后倒，伸手撑了一下地，立即缩起身体。安洁越过墙根，五指扣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回来。
罗岚的前臂抵在两人之间，肩膀向下沉，避过迎面的一拳。拳风擦破额角，身后的柱子从中间折断，断面压着钢筋歪向一旁。
他屈膝顶向她的腰侧。
安洁没有松手，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的腿，向下压。罗岚的落脚处立即裂开，鞋跟陷了进去。
她俯下身，离他很近。
“站都站不稳了。把手给我。”
罗岚咬住牙，手从她臂弯下穿过，抓住她扣着衣领的手腕。
胸口深处，咎瓦尤斯的银白色魔力亮了起来。
寒意沿着手臂一直抵到指尖，他稳住被压弯的腰，将那只手扳开。安洁压住膝盖的力量加重，卡缇娜的金色魔力随之从胸前跃起，蹬地的脚踩穿了碎裂的水泥。
罗岚迎着她撞了过去。
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断柱旁剩下的玻璃全被震落。安洁退了半步，罗岚刚将脚拔出来，她的拳头已经绕过架起的手臂，打中他侧腹。
气息被截断，罗岚弯了一下腰。她伸手来抓，他向下滑开，扣住她的手腕，借着下坠将人往前带。
安洁踏在地上，硬生生停住。
罗岚随即松手，侧身从她臂下转出去，一记肘击撞向肋下。银白与淡金压在小臂上，接触的地方炸开一声闷响，她的衣袖贴上他的脸，另一只手同时拍向他胸口。
两人分开。
罗岚撞进半塌的楼道，肩膀带倒了剩下的一截扶手。安洁落在街边，鞋跟向后拖出两道深痕，才停住。
他扶着台阶站起来，额角的血滴到了眼前。罗岚用手背擦去，望向她的脚。
这一次，她也退了。
“还站得起来。”他说。
安洁抬起头，朝楼道走来。
她走得不快，右手已经重新握成拳。罗岚没有等那只拳头再打过来，脚踩住倾倒的扶手，借力跃向楼道另一边。
身后响起断裂声。安洁的拳头擦着他的小腿过去，扶手连同整段台阶被掀了起来。
他落在外墙的断口上，转头看见她已经仰起脸。
这里没有哪堵墙能让他躲着喘完一口气。
罗岚蹬开脚下的断口，跃向旁边还没倒下的立柱。
安洁追着他的落点起身，半空中已经抬起膝盖。他伸手抓住立柱外露的横筋，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从她身下荡了过去。
膝撞打断了上方的水泥，立柱也跟着歪斜。罗岚松手，落到她身后，脚在倾倒的柱身上一点，整个人贴近她的后背。
这一回，他的肘先到了。
安洁转身格挡，手臂被撞开，落地的脚踩偏了一点。罗岚顺着她转身的方向继续走，拳头从她架起的手臂下穿过，打向腰侧。
她强行侧过身体，肩膀碰上他的下颌，截住了后面的动作。
罗岚后退，朝街边的断墙跃去。
安洁追了半步，又停下来，盯住他的手。
他原本要抓墙头的指尖停在半空。她已经抬腿，脚掌直接落在墙根，连同那段墙一起，将附近可供落脚的地方全踢塌了。
罗岚踩着滚落的砖块换了方向，还是慢了一步。
安洁横穿碎砖，手掌打在他肩上，将他按进另一侧的路面。水泥翻起，罗岚撑住地面，手指刚扣住一条缝，她的鞋底便踏在旁边。
那条缝迅速向外裂开。
他抽手翻身，贴着地面扫出一腿。安洁提起脚，直接踩住他踢来的小腿。银白寒意沿着衣料散开，抵住下压的力量，他猛地屈膝，将腿抽了回来。
她俯身伸手，他抬起另一条腿，脚掌抵住她的肩，把人顶开，才从地上翻起来。
“白桃就喜欢这样绕。”安洁看着他，“你倒记得很清楚。”
罗岚抹了一下下巴。被肩膀撞中的地方发木，嘴里多了血味。
他见过粉色的枪索怎样先钉住远处，再把人拽向意想不到的位置。换成自己的双手，能借到的距离短了很多，安洁又已经拆掉了附近的支点。
再用一次，只会被她截住。
罗岚转过手腕，往前迈步。
安洁不再追着他换向。她迎面压过来，拳头离身体很近，直到贴上才打出。他让开第一拳，肩膀却被第二拳擦中，整个人横着滑开。
她在他退路上等着，一掌切向颈侧。
罗岚沉下腰，手臂横架，银白色贴在衣袖外面。撞击震得手肘向里弯，他的后脚在水泥边缘打了滑，膝盖抵上地面。
安洁伸手来扣他的肩。
他垂下的右手没有去撑地。
那间厨房里，莱茵张开双手迎他靠近，刀锋却藏在袖下。罗岚将垂在身旁的右手往里收，等着安洁的手伸过来。
安洁的手刚碰到他，罗岚便从下方扣住她的手腕，站起来，向她怀里挤了半步。她来不及将胳膊收紧，被他转过肩头，双脚离开地面。
她在半空扭过腰，另一只手按住罗岚的肩，想借此翻开。
金色沿着他的脊背一直落到撑地的脚。
罗岚站住了。
安洁落在他面前，膝盖碰上地面，碎石从两人之间弹起。她立即往后退，罗岚松开手腕，拳头已经跟了过去。
她抬手架住，他便往右侧横了半步，截住她能退出去的那条路。第二击落向肩膀，安洁让开，他的肘随即转向胸前，将刚刚空出的距离重新挤满。
面对秋璃的时候，他吃过这份苦。只顾着挡住前面的攻击，下一步要站哪里，就只能让对方决定。
这一次，他抢在安洁转身前，踩进了她要走的地方。
拳头被挡住，他换肩撞过去。安洁伸手来抓，他沉下手臂，近身的膝击跟着抬起。她接连退过碎裂的路面，脚后跟撞到埋在地里的轮轴。
罗岚压近，拳头上附着的淡金撞进她掌心。
两人身侧的汽车残壳被掀了起来，翻过路面，撞中远处的墙。
安洁的手指往里收，扣住了他的拳。
他当即停下后续动作，想撤出半步，她却已经在脚下踏了一下。
罗岚和她之间的路面整块抬起，将两个人一起掀向上方。他正准备落脚，安洁的另一只手已经贴到肘弯，向外推开。
胸前空了。
她撞了进来。
罗岚的背碰中倾斜的楼板，整块水泥向下塌。安洁追到他身前，短促的一拳打进腹部，他的手指松开了一下，人跟着陷进钢筋和碎石之间。
他攥住一截外露的水泥，翻开身体。下一拳落在肩边，楼板彻底裂成两半，安洁与他一同向下掉。
坠落时，罗岚看见了她伸来的手。
她仍在找他的衣领，想把他抓稳，带回自己面前。
他也伸出手，扣住她的胳膊，身体从旁边贴上去，两人一起撞进下层的空屋。
地面被砸穿一截。罗岚落在边缘，安洁的腿压住他的膝盖，两只手相互推着，谁也没能先站起来。
他偏过头，避开压向额头的手肘，将金色的力量送进扣着她手臂的手。安洁的肘被拉开，他往上顶了一下，终于将她翻到旁边。
她落地便踢了回来。
罗岚向后滚，手在地上撑住，鞋底刚站稳，安洁已经站在几步外了。
灰尘在两人之间往下落。
他弯着腰喘息，额上的血流进眼角，抹开以后，视线还有点红。安洁抬起手，摸了摸刚刚被他打中的肩膀，手指离开时，脸上也蹭了一道灰。
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罗岚扶住膝盖，慢慢直起身。
“想说什么，现在说。”
安洁将手放下来。
“你身上，到处都是她们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