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幼龙又撞了一下笼门。
安洁站在路边,隔着掀起的车布看见它。嘴被捆住,翅膀也勒在身侧,爪子卡进铁栏之间,拔出来时刮掉了几片鳞。
赶车的人拿鞭柄敲着木板,催守卫开门。哨所里有人出来验货,确认车里装的东西,才抬起横杆,让他们往里面赶。
安洁原本已经抬起手,看见围墙后升起的旗,又放下了。
一头龙正在附近搜寻失踪的幼龙。它刚从这条路上飞过,低头察看过两侧的树林,却没找到被压在草料下面的笼子。
等车进了哨所,安洁才越过围墙,落到车尾。她拆掉束缚,打开笼门,幼龙爬出来时还想往她身后躲。她蹲着等了一阵,听见山上再次传来振翼声,才将它引向侧门。
门外的树林能藏身,她却扶着幼龙走到了石坡上。
幼龙仰头呼叫,搜寻的龙立即掉头。跟着追出来的车夫还没甩出绳圈,便被压下来的风掀倒在门口。
龙族要求交人,又要进哨所检查。守军把大弩转过来,安洁沿石墙退开,看见箭射中龙的肩膀,龙息随即越过墙头。
火烧进停着货车的院子。幼龙被同族带走,逃出来的守军沿南路奔跑,喊着要回去报信。
安洁等他们走远,才离开山坡。
后来在龙之谷,卡缇娜与咎瓦尤斯的力量进入罗岚体内时,安洁仍站在他身边。
契约完成,追来的龙纹被胸口的黑点吞下。她伸手扶住跪倒的罗岚,等他的身体不再往前栽,才松开手。
罗岚没有醒,手里还握着剑。
她伸手碰到那只手,想掰开他用力的手指,让他躺得舒服些。碰过以后却停住,最后只将他的胳膊放稳,站了起来。
那块裂开的术式板已经不能用了,药包掉在旁边。安洁把药包捡起,放到他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退后几步,又回头看了一次。
旧安洁告诉她的事情还没做完。魔族那位公主还在旧战线,罗岚也仍然回不了家。
她离开了他醒来能看见的地方。
此后罗岚往南走,她也跟着向南。他攻进王都时,安洁就在城里,始终没有走到他面前。国王死后,巴尔来过几次,带来魔族的消息,也带来了公主继位的事。
安洁听完,离开了罗岚的住处。
公主住在魔族暂借的一间院子里。
安洁找到她时,桌上摆着一顶银冠,旁边放着没收完的药瓶。有人在门外说话,公主先把交代伤员的事讲完,才回头看这个站在门边的姑娘。
“莉卡?”
她擦去手上的药,往前迎了两步。
“你回来了?巴尔见到罗岚的时候,他还带着你的药包。你们怎么分开这么久,有没有人告诉他你在这里?”
“还没有。殿下,我想先向您打听一件事。”
公主看了看她身后,将门掩上一半,给她挪出一张椅子。
“出什么事了?先坐吧。要是和王国的人有关,我可以叫巴尔回来。”
莉卡道过谢,在椅子上坐下。
“罗岚大人回家的事,您这里有消息吗?国王已经死了,可他还是走不了。”
公主将擦手的布叠好,放在药瓶下面。
“还没有。王都留下的东西很多,我已经请人帮着查了。我原本想,等几支军队肯坐下来谈,他就不用再上战场,我们也能腾出手,一起找送他回去的办法。”
“要是停战了,召唤他的契约也能解除吗?”
公主没能立即回答。莉卡等了一会儿,手从膝上挪开,扶住快要滚到桌边的药瓶。
“我见过上一位剑之勇者临死的样子。罗岚大人把他从王宫里救了出来,仍然没能留住他。他说自己也真心想过保护人类,以为打赢了就会好一点。”
药瓶被放回布上。莉卡的手还留在旁边。
“他确实赢过。可是直到死,他也没能离开这个世界。”
公主看向桌上的银冠。
“我听说过那场讨伐。后来我们一直在逃,直到遇见罗岚,才有了能坐下来谈话的机会。我也不会与他为敌,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明白,殿下。您连人类的伤员都愿意救,我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亲眼见过。所以我才想来求您帮忙。”
莉卡将椅子往前挪了些。
“您不愿意开战,他也愿意帮您,可勇者的契约还在。这份契约不结束,他是不是就一直回不去?上一位到死也没等到的事,我怕罗岚大人还要接着等。”
门外有人送药来。公主起身接过,仍旧交代了放在哪里,回来时却忘了把手里的空托盘放下。
莉卡伸手接过去,腾出桌上的地方。
“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才十岁。我能陪着他,替他做些事,可我送不了他回家。他在这里已经待了这么多年了,殿下。”
公主坐到她对面。
“我继位,是因为各部都需要有人出面,免得他们也和人类一样各自打起来。等和谈定下来,我可以把这些事交出去。我本来就想回去继续给人治伤。”
“那您退位以后,魔王的契约会一起结束吗?如果它交到了下一位手里,罗岚大人是不是仍然得留下?”
公主伸向银冠的手停了下来。
“继承的时候,我只想着先让剩下的人活下去。”她慢慢收回手,“你说的这件事,我得查清楚。不能答应你以后,又让你带着一句空话回去。”
莉卡起身向她行礼。
“谢谢您。还有,请先别告诉罗岚大人我来过。他总想着替别人找办法,这次我想先替他问清楚。”
公主把她送到门边,叫住了她。
“有了消息,我会找你。你也照顾好自己,别等他能回去了,你却累倒了。”
莉卡应下来,替她掩好门。
公主回到桌边,本想先收拾药瓶,却又拿起了那顶银冠。
第二次见面是公主叫她来的。
王都正在准备那场宴会,院外有车运送桌椅。几方的人总算肯在同一处吃饭,公主已换好要穿的衣服,桌上的银冠却还没有戴。
莉卡进门时,她正拿着冠,手指从里面慢慢摸过。
“我把继承的事问清楚了。退位以后,契约会传给下一位魔王。就算我不选继承者,不再管各部的事,只要我还活着,契约认的魔王就还是我。”
公主把银冠递给她。
“拿走它也没用。人类愿意停战,契约也不会跟着结束。”
莉卡接住银冠,坐到她身边。
院外一张桌子卡在了车上,几个人抬不下来,叫了更多的人来帮忙。公主听着他们商量该把桌子摆在哪里,手在膝上握了起来。
“我一直以为,等大家不再需要勇者,他就能走了。我还想请他来看看我们以后的住处,让他放心。”
她低下头,过了一阵,才接着说。
“可只要我不死,罗岚就永远也回不去。就算我死了,还得让魔王的继承到我这里为止,否则他等来的又是下一个。”
莉卡将银冠放回桌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上一位勇者打赢了,魔王的继承却还在,所以他也没能回去。我接下这个位置的时候,居然从没问过,这会让罗岚怎么样。”
公主抬眼看她。
“他救了我们。我却还在想,以后也能见到他。”
“您希望他过得好,这我明白。”莉卡说,“我也想一直陪着他。可罗岚大人的家不在这里,那边还有人在等他。”
公主去拿水杯,捧在手里,很久没有喝。
“我想去跟他说。可说了以后呢?他会不会又替我想办法,要我再等等?”
她刚说完,就用手背擦了擦脸,水从杯沿洒到裙子上。莉卡拿来擦手的布,公主接过,按在沾湿的地方。
“他不会逼您的,殿下。”
公主低头擦着裙子上的水。
“我明白。所以我才不知道怎么去见他。”
门外有人来问赴宴的时间,她说还早,让他们先把车卸完。脚步声离开以后,她仍望着门口。
“后院那个伤员,昨天已经能下地了。他说等腿好了,还想替我赶车。我答应了。”
莉卡没有接话。公主将布叠了几下,压在膝上。
“我不想死。我想看着他们好起来,也想去他们新住的地方走一走。以前不敢想这些,如今好不容易能想了。”
她抬起杯子,终于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可我活多久,他就得在这里留多久。”
莉卡等她放下杯子,才往她身边坐近了些。
“殿下,那些人我会去照顾。罗岚大人走了以后,我也会留下,把他没做完的事情接着做下去。”
公主转过脸。
“你不跟他走?你这么惦记他,连见他一面都要先来问归途的事。”
“我想让他回家。留在这里的事,总要有人接手。我已经想好了,等他能走的时候,我不会求他带上我。”
公主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因为我说了这些,你就急着答应。伤员能被照顾几天,以后呢?今天肯坐在一起的人,过些日子未必还肯。你会打仗,可往后要做的事情,多半用不上剑。”
“那就请您先教我。我跟着罗岚大人做过一些事,不懂的地方,还可以去问那些一直帮他的人。这里的人要有地方住,要吃饭,真起了争执,也得有人去管。我会留下来做,您可以先带我去见他们。”
她没有抽回手。公主握了一会儿,才松开,低头理好裙子上的褶皱。
“罗岚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莉卡朝门口望去,没有起身。公主拉过桌边的药箱,将几个空位补满,又检查了一遍扣子。
“走吧,我还有几个人没看。你帮我提一下。”
莉卡接过药箱,陪她去了后院。
有人看见公主,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她走过去让他躺好,又问负责照料的人,晚些时候能不能换个干燥些的位置。
莉卡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人的名字。轮到她递东西,她便打开箱子,一件件拿出来。公主没有把她介绍成新的主事者,只让她记住谁还不能走、谁的家人在别处等消息。
走到门口时,公主又折回去,替一个够不着水的人把杯子往近处挪了挪。
莉卡等在外面,始终没有催她。
去宴会前,公主独自在桌前坐了一阵。
她写到纸的中间,停下来,读过开头,把几句请罗岚照看的话划掉。写到继承的事,她又停了笔,将那半行也划去。留给巴尔的安排已经交代过,伤员那边也有人接手,她将这张纸折起,另外取了一张。
有几次她把笔放下,朝门外望去。只要叫人进来,就可以把今天的谈话重新说一遍。
门外的人问她是不是要走了。
“再等一下。”
公主拿起笔。最后留下的信很短,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拿上桌边的银冠。
赴宴那晚,她在石廊里把信与银冠留给了罗岚。
她回到住处,没有再让人把东西取回来。夜里有人送药箱来,听见里面应声,便放在门边,说明早再收。公主说好,等脚步走远,起身将箱子搬到不挡路的地方。
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很久。
屋外仍有人醒着。她最终将门关上,独自断开了所有继承契约。
第二天,院子里传出了哭声。
安洁在院外看见巴尔出来。他走得很快,经过门口时撞了一下木框,没有停,径直往罗岚所在的地方去。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叫人,又被旁边的人拦住。安洁听见他们说魔王死了,伸出去想拦巴尔的手慢慢落下。
昨夜放在门边的药箱被提进了另一间屋子。里面还有人在等着换药,负责照料的人擦过脸,把围过来的人赶开,叫他们留出路。
安洁让到一旁,等担架抬过去,才走出院门。
到了晚上,她重新来到王宫。罗岚房间的门缝里透着光,她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